重回落水那日,我沒讓負心人碰到我的裙角_第7章 往日鬢邊總簪着絹花
往日鬢邊總簪著絹花,如今只剩一根磨舊的木簪。
「你來看我笑話?」
「是你要見我。」
她靠著牆,半晌才說:「那日曲橋上,我只想把你撞開。我沒想到欄邊的木榫鬆了,更沒想讓你死。」
「所以呢?」
「我已經受罰了。」
「受罰不是替我原諒你。」
她咬住唇,眼裡又浮起熟悉的不甘:「若不是你生在陸家,敘之不會想娶你,我也不會走到今天。」
「若我淹死了,你會怪那根鬆掉的木榫;若偷方敗露,你怪我留了殘方;若縱火傷人,你怪裴敘之帶刀。孟綺蘿,你和他確實很像,總能從別處找到一隻手,替自己承擔。」
她怔怔看著我。
我起身時,她忽然問:「你真的從來沒喜歡過他?」
我停了一下。
「喜歡過。」
前世若不喜歡,我不會在洞房那夜聽他說身體不適後,還替他尋醫問藥;不會在一次次冷落裡替他找藉口;不會在他臨終說出真相時,覺得自己幾十年像一場笑話。
「但喜歡過,不等於該繼續。」
我走出女監,日光鋪在結霜的石階上。阿蠻扶了我一把,掌心暖烘烘的。
裴敘之的罪更重。
他有秀才功名,卻偽造私信汙人名節,又教唆縱火毀壞官物。雖未釀成大火,阿蠻的傷和魏三攜刀都是實證。學政革去他的功名,府尹判他徒役三年,發往北地修驛道。裴家還要變賣僅有的宅院,賠償醫藥與官單延誤的損失。
押送那日,他託人送來一封信。
我沒有拆,讓來人原樣帶回。
第二封信送到染坊,我當著差役的面投入爐中。案件已結,我不願讓一個罪犯的私話再次闖進我的生活,也無需燒給誰看。
第三次,他讓裴母來。
裴母跪在長青染坊門口,哭著說裴家只有這一個兒子,北地苦寒,他身子受不住。她求我念在舊情上找父親說一句話,哪怕改到近處服役也好。
我讓人搬了張凳子給她,沒有讓她跪。
「老夫人,當日落水,裴敘之沒有救我。後來阿蠻被傷,是他教唆的人所為。我們之間沒有舊恩,只有已經判清的案子。」
她抓著我的袖口不放:「可他是真心悔了!他在牢裡日日叫你的名字,說若能重來,絕不會再選孟綺蘿。」
我慢慢抽回衣袖。
前世他臨終說,若能重來,絕不會救我;這一世又說,若能重來,絕不會選孟綺蘿。
他嘴裡的重來,不過是換個人墊在腳下,好讓自己的路平坦一些。
「他後悔的不是傷了誰,只是選錯了能給他好處的人。」
裴母哭得伏在地上。
我讓門房送她回去,此後不再放裴家人進門。
9.
長青染坊的冬衣晚了兩日交貨。
工部主事按契扣了銀子,也在驗貨後把次年的訂單留給我們。賬上少賺了一筆,卻沒人為趕工熬壞身體。
阿蠻的傷養了一個冬天。拆掉繃帶時,手臂留下一道細長的疤。
我給她一筆補償,她沒推辭,只認真數了兩遍銀票:「姑娘,這是我該拿的。可往後若再有人翻牆,您得讓我拿更長的杆子。」
陳素問在旁邊笑她記仇。
阿蠻理直氣壯:「挨刀的又不是你。」
「所以我給你配的藥裡,黃連多放了一錢。」
兩個人在院裡追了半圈,把一籃曬好的藍草撞翻。何九娘叉腰罵人,周叔蹲在地上搶救草葉。我坐在廊下核賬,聽著她們吵,竟比從前裴府最安靜的日子更覺得安穩。
父親又問過我一次婚事。
他沒有逼迫。只是城中流言漸漸平息,有幾家託媒人來問。他怕我因裴敘之便不再相信任何人,也怕百年之後無人照應我。
我把長青染坊這一年的賬冊放到他面前。
「我有田契,有鋪子,有能說真話的朋友,也有肯憑本事吃飯的夥計。將來年老,可以收徒,可以把產業託給合適的人。照應不只從丈夫和兒子那裡來。」
父親翻完賬冊,嘆了口氣:「你比我想得明白。」
「我只是想得太晚。」
他沒有追問這句話,只說往後媒人都由我自己決定見不見。
開春後,我買下臨河縣渡口旁一座廢棄的染院。
那裡水質適合洗布,也靠近藍草產地。院子原屬一戶絕嗣的染匠,荒了多年,屋瓦漏雨,染缸裂了大半。周叔嫌修繕費太高,何九娘卻繞著院牆走了三圈,說河道、曬場和排水溝都好,值得救。
我把京城作坊一半的利潤投進去。
新染院只招願意學手藝的女子,不問她們是寡居、被休,還是家裡不願養。最初來的人裡,有個十六歲的姑娘叫小滿,父親欠債,要把她賣給六十歲的鹽商做妾。她連夜從家裡跑出來,手上只有一雙草鞋。
染院能給她落腳處,卻不能替她把舊賬一筆抹掉。
何九娘帶她去里正處核身份,兄長請熟悉律例的人查她父親的賣身契。契上沒有小滿本人畫押,不能作數。染院借她兩個月食宿,工錢裡緩慢扣還,不收利錢。
小滿學得很快。
她對顏色敏銳,別人看著一樣的藍,她能分出水溫差出的半層灰。
半年後,她已能獨立看一口小缸。
我把每道工序的工錢、分紅和傷病銀都寫成契書,請識字的人當眾念給所有女工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