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落水那日,我沒讓負心人碰到我的裙角_第4章 我沒有拿銀子
」
我沒有拿銀子。
「那我請你來作坊掌水路採買。工錢按月結,若方子復原,另算分紅。你願意便來,不願意,這半本冊子我仍按市價買下。」
何九娘看了我半晌,忽然笑了:「你和你母親不全像。她求人時可沒你這麼硬。」
「我不是求人,是請能做事的人做事。」
她把油布重新裹好,塞進懷裡:「那我明日去看看。」
我們試了二十餘缸。
陳素問從藥性上調整灰汁,何九娘按水質辨別浸泡時長,我負責把每一次用料、天氣和成色記進新冊。工序不再由一個人全掌握,而是分成三段,各段都有簽押。
一個月後,第一匹深青布從皂角水裡撈出。木盆底清清亮亮,沒沉下一絲浮色。
院裡的女工圍著木盆,誰也沒說話。
周叔忽然背過身,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我把那匹布掛上最高的晾杆。風從院牆上掠過,布面深得像雨後的遠山。
我摸著被風吹得發涼的布邊,胸口那團從落水後便堵著的寒氣,終於鬆開了。
岸不是誰抱我上去的。腳下這塊地,是我自己一步步踩實的。
5.
長青染坊重新出布的訊息傳開後,第一筆生意並不體面。
城西腳店要給夥計做圍裙,只肯出市價的七成,還要賒賬三個月。周叔覺得受辱,我卻接了。
「好布不是隻配給貴人裁衣。圍裙每日沾油、洗曬,最能驗成色。我們不賒賬,先交十匹,若一個月不褪,餘下按市價結。」
腳店掌櫃答應了。
一個月後,他帶著洗舊的圍裙來結賬,又替我們介紹了兩家酒樓。再後來,碼頭搬貨的腳伕、藥鋪曬藥的學徒,都開始穿長青染坊的布。
這條路賺得慢,卻讓每一匹布都有人用過、洗過、替我們說話。
裴敘之就是在這時來的。
他站在作坊門口,身上那件青衫已經洗得發白。門房不許他進,他便等在街邊,直到我送走腳店掌櫃。
「昭寧,我有話同你說。」
「裴公子請叫我陸姑娘。」
他看了一眼院中來往的女工,眉心皺起:「你為了同我置氣,竟日日混在這種地方。染料傷身,商賈又重利,你從前最不耐煩算這些。」
前世我確實見到賬冊就躲。
我並非學不會。每次見我翻賬,裴敘之都會說女子算計銀錢有失雅量;輪到我替他掏錢時,他從不覺得銅臭。
「我喜歡做什麼,自己也是今日才知道。與你無關。」
他從袖中拿出一個錦盒。裡面是那枚前世被他轉送給我的平安符。
「清梵寺的師父說,此符可保平安。那日在竹林,我說了不該說的話。綺蘿剛受責罰,情緒不穩,我只想哄她,絕無利用你的意思。」
「若我沒有聽見,你準備哄她多久?」
他臉上顯出痛色:「你為何總要把人想得這樣壞?我為了你跳下湖,險些連命都沒了。縱然沒親手把你救上來,那份心總是真的。」
我看向他的手。
前世這雙手寫過許多漂亮文章,也接過我父親的薦書、我母親的鋪契、我賣掉染坊換來的銀票。到最後,他只用它指著我,說我欠他。
「裴敘之,真正救我的何九娘如今在裡面做採買。她從沒要求我用婚事償還。你跳下一次水,卻想換我的門第、銀錢和一輩子。你的心太貴,我買不起。」
我轉身要走,他忽然伸手來拉我。
阿蠻早有防備,抄起門邊染布用的長夾擋開。
「裴公子再動手,我就喊整條街的人來看。」
裴敘之收回手,眼裡的難堪很快變成惱怒。
「陸昭寧,你會後悔。生意場上沒有陸尚書替你遮風,你撐不過半年。」
門板在他面前合攏,插銷落下,聲音乾脆。
三日後,孟綺蘿穿著一身石榴紅回了城。
她捱過杖,走路還有些僵,卻在錦雲鋪的秋佈會上穿了一身鮮亮的石榴紅。她父親對外說女兒病癒,落水之事只是誤會,還當眾展示了錦雲鋪新染出的長青色。
陳素問看過樣布,回來時笑得直不起腰。
「她們偷了你故意放在外間的殘方。那方子少了一道洗灰。新布乍看鮮亮,遇上汗便會返黃。」
為了找出作坊裡替孟家傳話的人,我把三份不同的殘方分別放在賬房、料庫和外院。錦雲鋪用的是外院那份,遞訊息的是一名剛進作坊半月的雜役。
我沒有立刻揭穿。
錦雲鋪接了城中一家鏢局的冬衣。第一批衣裳送出去不過十日,鏢師們趕了一趟遠路,腋下和後背便黃得斑斑駁駁。
幾十個脾氣火爆的漢子堵在錦雲鋪門口,要求退銀。
孟父賠掉大半批貨款,還被行會暫停了三個月的染布買賣。
孟綺蘿卻帶著那名雜役來長青染坊,說殘方是我們故意外洩,害她家蒙受損失。
我請來行會的兩位驗色師傅,當眾開啟三隻封存匣。
每份殘方的紙角都有不同針孔,領取人也按過手印。雜役拿走的那份,邊角三個孔,與錦雲鋪抄錄的方子分毫不差。
「這是我家作坊的內方。孟姑娘承認拿到了它,便先解釋是怎麼拿到的。」
孟綺蘿盯著那三個針孔,嘴唇動了幾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