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的舊識借住我家沒幾日,我在她枕下發現一張去臨安的商引,待簽名的地方赫然寫著我的名字。
我當場把路引拍在飯桌上:「二位揹著我謀劃什麼呢?」
夫君放下筷子,七歲的兒子緊張得耳朵通紅。
那位金尊玉貴的蘇娘子卻把一隻裝滿銀票的匣子推到我面前,笑得眼睛發亮。
「先別激動。」蘇聽瀾敲了敲匣子,「這裡有鋪契,還有二百兩現銀。我從臨安趕來,只想請你開一家食鋪,順便救我一命。」
1
蘇聽瀾進門那天,沈硯舟正在院裡劈柴。
他一向穩重,見了縣令都只略一點頭,那日卻把斧頭往木墩上一擱,快步迎到門外,連袖口沾的木屑都忘了拍。
七歲的沈小滿也從書案後跑出來,仰頭叫了一聲:「蘇姨!」
我端著剛出鍋的桂花米糕站在灶房門口,看了他們一會兒,直接問:「這位便是你們唸了半個月的客人?」
沈硯舟回過神,立即接過我手裡的熱盤:「手燙不燙?我來。」
「不燙。」我沒鬆手,「先介紹。」
他便退開半步,鄭重道:「蘇聽瀾,臨安來的綢商。前年蘇家的貨船在河灣擱淺,我帶河工幫過忙。阿姐生前託商隊捎回的書信,夾在那批受潮的貨單裡,是蘇姑娘翻庫房時找出來的。小滿見過信,也記得她的名字。」
蘇聽瀾穿一身煙青色騎裝,頭髮用銀環高束,風塵僕僕,眉目卻亮得驚人。
她看了我片刻,忽然笑了:「孟知晴?」
我挑眉:「你認識我?」
「聽過。硯舟說你包的餛飩,皮薄得能透出燈影。」
沈硯舟輕咳一聲。
小滿趴到桌邊,很誠實地補充:「爹還說,娘做什麼都利落,和旁人不一樣。
」
這一聲「娘」是小滿自己叫的。
他是沈硯舟亡姐的孩子,三歲那年跟著舅舅來到青石鎮。
我與沈硯舟是在逃荒途中認識的。那時我守著一口裂了縫的鐵鍋,給逃難的人煮麵片,沈硯舟則帶人在官道邊挖溝排水。我們都沒了故土可回,到了青石鎮便搭夥過日子。鎮上人愛嚼舌根,他徵得我的同意,擺了幾桌酒,對外說我是沈家娘子,卻一直沒去官府落婚書。
他說,等我哪天尋到更想走的路,隨時能走。
這些年他教我認字,我替他管家,也照看小滿。
沈硯舟很好,好到我很長一陣子都以為,日子只要不冷、不餓,遇事有人商量,便沒什麼可挑的。
可我們夜裡各住一間房,他談起河道兩眼發亮,我談起把餛飩攤開到縣城,他總要想一會兒才接得上話。
那點不對勁並不傷人,只像鞋裡落了一粒細沙,走慢些便感覺不到。
蘇聽瀾掰開米糕,先聞了聞,咬下去後眼睛彎起來:「桂花沒搶米香,糖也收得住。你若去臨安開食肆,長慶街那些掌櫃該睡不好了。」
「蘇娘子第一次吃我的東西,就敢下這樣的定論?」
「我看人一向準。」
「那你來青石鎮,只為吃一碟米糕?」
她笑而不答,從包袱裡取出兩匹細綢,說是住店錢。
我把綢緞推回去:「朋友借住,不收錢。若談生意,改日把賬目擺在桌上。人情歸人情,賺多少、怎麼分,得另算。」
蘇聽瀾怔了一瞬,隨即大笑:「好,我果然沒找錯人。」
她把綢重新卷好,指腹在桌沿輕輕敲了兩下。
2
蘇聽瀾住進東廂後,家裡熱鬧了許多。
她見多識廣,吃晚飯時會講臨安新開的女子書院,講女帝下詔,准許女子單獨立戶、承業、應試,也講運河邊夜市徹夜不熄的燈。
小滿聽得入神,沈硯舟不斷追問水利新法。
我也聽,卻不白聽。
隔日清晨,我把一碗薺菜餛飩放到蘇聽瀾面前:「臨安那些訊息算你給的定金。說吧,你想讓我做什麼?」
她咬開餛飩,滾熱的湯汁浸進鮮嫩薺菜裡。她顧不上燙,吃了好幾個才開口:「臨安東市有間鋪子,前堂不算寬,後院帶井,原主人要回鄉養老。我想盤下來,與你合開一家食肆。」
「你出多少?」
「我出盤鋪和修繕的錢,開張後的本錢咱們按四六添。你管灶上和用人,佔六成;我管貨路、官契和外賬,佔四成。若關門,餘下的東西照出資折算,誰也別賴誰。」
我把筷子放下:「世上沒有這樣便宜的買賣。你不缺廚子,為何偏要我?」
蘇聽瀾正要回答,小滿抱著一隻木盒跑進來,藏到背後。
「娘,你看見我爹了嗎?」
「去河工處了。你藏的什麼?」
小滿耳朵一紅:「不能說。」
他從前攢過一把銅錢,想給我買銀簪。銀樓夥計報出的價夠他用大半年紙筆,我便把人領回來,告訴他心意不必非往貴處買。
近日他總與蘇聽瀾低聲商量,我猜他們另有安排,卻不愛憑猜測折磨自己。
「不能說就收好,別摔了。」我轉頭看蘇聽瀾,「午後我去給張嬸送面,你最好在我回來前想好實話。」
午後忽然落雨。
我撐傘回來,衣襬濺了幾點泥。剛進門,便看見小滿踮腳把一碗薑湯遞給蘇聽瀾,沈硯舟則蹲在廊下替她修壞掉的車軸。
蘇聽瀾看見我,馬上起身:「知晴,鍋裡也有你的。」
「我自己盛。」
我換了乾淨鞋襪,又把溼衣搭好,端著薑湯坐到他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