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娘_第7章 他給我帶來一匣春筍乾和一份文書
他給我帶來一匣春筍乾和一份文書。
「什麼文書?」
「青石食堂的分紅契。河工飯的法子是你留下的,張嬸她們堅持給你一成。」
「我沒在那裡做工。」
「她們說,你出了最早的章程,也該算一份。若你不要,就把錢投進廚塾。」
我收下契書:「那便替青石鎮每年收兩名學徒。」
小滿在臨安住了些日子。白日去水曹看河圖,傍晚在食鋪端碗。他頭回跑堂便把兩桌湯送反,急得鼻尖冒汗。棠梨沒罵他,只叫他自己賠笑換過。那晚他揉著腿說站灶比背書累,往後再不許同窗浪費飯菜。
臨走前,他問我:「娘,你會再成親嗎?」
我看向正在後院給夥計包紮燙傷的賀雲崢。
賀雲崢是謝蘭因的師兄。粥棚散後,他偶爾來食鋪吃飯,總點最便宜的蘿蔔餛飩,卻會多付一碟醃菜的錢。我起初以為他節省,後來才聽謝蘭因說,他把診金大半墊給了買不起藥的病人。
有回店裡有人插隊,爭得湯勺都掉在地上。他沒勸架,回去削了一籃竹牌,第二天放在櫃上:「按牌叫號,省得孟掌櫃扯著嗓子喊。」
我翻了翻竹牌:「你做這麼多,我付多少工錢?」
「請我吃半個月餛飩。」
「你日日只點蘿蔔餡,我佔你便宜。」
「那便許我偶爾加個煎蛋。」
我們就這樣熟了。他性子溫和,遇事卻不含糊。有一回我堅持把燙傷的夥計留在櫃上算賬,他當著眾人駁我:「手傷了還能算,發熱便得躺。你是掌櫃,又不是閻王。」
我摸了夥計滾熱的額頭,當即給假,又把賀雲崢叫到後院:「你說得對,可下回給我留點臉。
」
「病不挑沒人的時候發。」
「你說話能挑。」
他想了想,點頭:「成。下回先把你叫到一旁。」
他真就記住了。我們都不是軟和到沒脾氣的人,奇怪的是,彼此被指出錯處,反倒處得更安穩。
他來提親時帶了一包藥材、一盒點心,還有一張改了許多遍的約書。開口第一句便是:「我養不起五家食鋪,也沒打算養。咱們若成親,各管各的本事。」
婚後各自產業仍歸各自,家用共同承擔,若有子女,姓氏由孩子長大後自選。誰因急診或生意晚歸,另一人不得拿恩情算賬。
我在約書末尾添了一條:爭執不過夜,若一時說不清,可以停一停,但不能冷著對方猜。
他看完,認真按了手印。
「會。」我答小滿,「我喜歡跟他過日子。」
小滿點點頭,又問賀雲崢:「那我以後還能叫她娘嗎?」
賀雲崢說:「這要問她,怎麼問我?」
小滿很滿意,私下告訴我:「這個人懂規矩。」
我一直笑到送他們出城,臉都有些酸。
12
我與賀雲崢的婚禮辦得簡單。我從自己的宅子出門,走到巷口時,他正牽著馬等我。我們誰也沒上馬,就這樣並肩去了新宅。
蘇聽瀾替我梳頭,把那支舊竹簪插在最顯眼的位置,旁邊只配兩朵新鮮梔子。
「我給你準備的金簪呢?」她問。
「太重,壓得頭疼。」
「那可是臨安最好的師傅打的。」
「收在匣裡,等你成親送還給你。」
她哼了一聲:「我不成親。」
「不成便不成,誰催你了?」
她透過銅鏡看我:「你真覺得女子可以一輩子不成親?」
「你不想成便不成。臨安這麼大,總有地方容得下一位有錢又挑剔的蘇掌櫃。
」
她低下頭,替我理平衣領。
她說過,從前的親戚愛在飯桌上替她算日子,讀完書該成親,成親便該生孩子。來到這裡,她忙著躲死局,竟還是不敢停,彷彿一停下就輸給了誰。
我握住她的手:「聽瀾,你趕去青石鎮,是為了讓我能選。輪到自己,怎麼又只剩一條路了?」
她怔了片刻,眼淚忽然掉下來。
「今日是你成親,你怎麼反倒勸起我?」
「因為今日高興,適合說真話。」
她哭著笑了。
外頭喜樂響起,我嫌紅蓋頭擋路,只披了一條薄紅紗。蘇聽瀾挽我到門口,賀雲崢伸手來接,我沒搭他的手,反手把他袖口一處摺痕撫平:「走吧。」
賓客中有沈硯舟和小滿,有嚴大人、張嬸、棠梨與謝蘭因,也有那些曾與我在十間灶房裡熬過粥的婦人。
拜堂後,我先回了一趟知味食鋪。
夥計把「孟掌櫃新婚,歇業一日」的木牌掛歪了,我踮腳扶正,滿堂賓客笑得前仰後合。
賀雲崢站在一旁,也跟著笑。
他早知道我就是這樣的人,成親當日看見歪招牌也要伸手管。
13
婚後過了些時日,我生下一個女兒。
謝蘭因守在房裡,賀雲崢一個大夫,隔著門卻慌得把藥箱碰翻兩次。孩子抱到他懷中,他兩條胳膊僵得像曬乾的竹竿。我嫌他姿勢難看,他低頭看著女兒皺巴巴的小臉,半晌只憋出一句:「鼻子像你。」
「她才剛睜眼,你怎麼看出來的?」
「我是大夫。」
謝蘭因在旁邊嗤了一聲:「大夫也不能胡說。」
女兒滿月後,我去了食鋪。賬房見我進門,忙把靠椅搬到櫃後,棠梨又塞來一碗雞湯,生怕我多走兩步便散了架。
也有人勸我留在家中享福,賀雲崢正在給夥計換藥,頭也沒抬:「她坐家裡惦記賬,怕是更傷身。」
我翻到一筆對不上的菜錢:「這不是惦記,是真有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