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娘_第5章 她叉腰
」
她叉腰:「四成的東家也是東家!」
夜裡收灶,我倆坐在翻過來的菜筐上數銅錢。手指沾著麵粉,算盤珠子也黏,我卻怎麼擦都不嫌煩。
8
最早來拜師的姑娘叫陸棠梨。
她十六歲,圓臉,力氣大,父母在城南賣炊餅。她不識太多字,卻能嘗一口湯便說出少了哪味香料。
她站在門口問:「孟掌櫃,你收女徒弟嗎?」
「為何不收?」
「我去過三家食肆,他們說秘方只傳兒子。」
「我這裡不收白做工的徒弟。頭一個月照雜工給錢,會和麵後再漲。你往後若自己開店,別照搬我的招牌,手藝能學多少憑本事。」
棠梨愣住:「學徒還有錢拿?」
「你替我幹活,我為何不給錢?」
她當日便留下。
謝蘭因來得稍晚。她在巷口開醫館,進門便指了我們的錯。
「你家的菌菇湯裡放了黃芪?」她問。
「放了。」
「有孕之人、體熱之人未必都合適。藥食同源,也不能隨意。」
蘇聽瀾聽得不高興:「開張以來,沒人吃出過毛病。」
我攔住她,問謝蘭因:「怎麼改?」
謝蘭因沒想到我會直接請教,頓了一下:「把藥材湯單列,標明用料。普通菌菇湯只求鮮,不必硬說滋補。」
「有理。今日這碗我請,另付你二兩銀子做顧問費。」
她擺手:「收回去。我開口是怕有人吃壞了,不圖你的錢。」
「我知道。你的知識值錢。」
從那以後,謝蘭因每月來兩次,替我們核選單。我們也給她醫館裡的窮病人送易消化的湯麵。
蘇聽瀾私下問我:「她當眾挑錯,你不覺得沒面子?」
「她若說錯,我當場駁她。她既說對了,我改便是。面子不能下鍋,也不能救人。」
她託著腮感嘆:「難怪你能做大。
」
「賬本上的墨還沒幹呢,少給我戴高帽。」
深秋時,北地忽遭寒潮,許多人拖家帶口到了臨安。官府開倉,米有了,一時卻找不到足夠的灶與人手。
我帶著棠梨去府衙,主動接下城南兩處粥棚。
官員擔心我們做不到。我沒喊口號,只把河工飯的賬冊、人員分組和備料清單擺到桌上。
「空灶房和人手給我,粥做不到稠得插筷不倒,可每碗都能見米,再配一隻菜團。工錢從賑濟款裡照日結,我把賬貼在棚外。」
青石鎮的嚴縣令早將修閘與河工飯寫進公文,隨我們的戶籍文書一併送來。臨安府核過印,才肯把灶房交給我試辦。水曹另派了一名姓周的主事盯賬,免得熟人作保惹人閒話。
灶房開火後,來做工的多是城中婦人。一個姓陳的寡婦掌火最穩,棠梨切菜快,另有位做過貨棧賬房的婦人管碗。頭兩日仍出了岔子:領過粥的人繞去另一隊再領,後排的人差點空手。蘇聽瀾連夜剪出不同顏色的布條,晨起按戶分發,這才理順。
蘇聽瀾負責採購,謝蘭因巡視粥棚,防止疫病。
粥棚裡吵過,也亂過。好在出了錯便改,沒人拿一句「施粥行善」壓住那些沒吃飽的抱怨。
寒潮過去,知府獎了知味食鋪一塊「仁商」匾。
我把匾掛進後院灶房。
我請木匠在下面補了一行小字,把那段日子所有做工者的姓名都刻了上去。
謝蘭因的師兄賀雲崢也在那些名字裡。他替粥棚看診,袖口整日沾著艾草灰。第一次見面,他把我堵在灶房門口,問我午飯吃了沒有。
我以為他要說教,回了一句:「鍋裡有。」
他哦了一聲,自己盛出一碗,放到我手邊:「那就趁熱。你若餓暈,我還得多看一個病人。」
說完他便走了,連姓名都沒留。還是謝蘭因晚上來送藥,我才知道那個嘴不饒人的大夫姓賀。
9
來年春天,我們開了第二家鋪子。
我把第一家交給棠梨管,每月給她兩成分紅。她爹孃起初怕女兒擔不起,偷偷來門外看了三天,見她訓起新夥計比我還利落,回家便把珍藏多年的擀麵杖送給她。
蘇聽瀾的綢莊也擴了兩間。
她聽從我的建議,把染坊、庫房與賬冊分開管理,每批染料留樣封存,寫明產地、經手人和天氣。她笑我把做餛飩那套用到了綢緞上。
「餡料壞了,聞得出來;染料壞了,未必看得出來。既然如此,更該留證。」
「你是不是還惦記貢緞案?」
「當然。」
我託商會查過,貢緞隔幾年採買一回,下一輪就在來年。蘇家很可能成為主供,所用染坊卻仍按舊例辦事:礦粉到貨只看顏色,雨天也不另留樣。蘇聽瀾記不清書中的細節,越記不清,越容易在夜裡驚醒。
我又讓蘇聽瀾請謝蘭因幫忙。謝蘭因不懂染布,卻懂礦石入藥的性狀。我們將幾種受潮後的礦粉分碗調開,再拿舊布逐塊試色。折騰數日,其中一種摻了草木灰的烏礬遇到安息香後,布面果真浮出灰黑斑點。
我們循著供貨記錄找去,發現礦粉產地在山坳。雨季道路被沖壞,商販為了防潮,往袋中混了草木灰。草木灰沒有惡意,商販也不知道會壞了染色。
蘇聽瀾與礦場重籤契約,蘇家出錢修倉、鋪防水石板,礦粉到貨分批留樣。遇上連雨便遲幾日送,不能為了趕期往袋裡添別的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