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娘_第4章 那裡有高樓
那裡有高樓、火車和不用馬拉便能跑的車,也有女子讀書、經商、獨自生活。她病逝後睜開眼,成了臨安蘇家的獨女。
更離奇的是,這個世界曾是她讀過的一本書。
書裡,蘇聽瀾是推動男女主相愛的配角,孟知晴則是沈硯舟名義上的妻。原本的故事中,青石鎮洪水後,我失去蹤跡,沈硯舟帶著小滿南下尋我,遇到書中的男女主,從此捲進另一段故事。
「那你呢?」我問。
「我會在二十六歲那年,因蘇家綢莊捲入貢緞失色案,替叔父頂罪,死在流放途中。」
「你叔父是壞人?」
她搖頭:「叔父當時病得昏沉,賬房收了一批受潮的礦粉,也沒驗出毛病。那粉染出來的顏色初看如常,碰上貢緞查驗用的薰香才會發暗。等布送進宮裡,誰都說不清是哪一步出了錯。」
「你來找我,起初是拿我試路。若青石鎮的結局能變,你自己的死局也有縫。」
她沒有否認:「我帶著鋪契上門時,確實這麼想。可在祠堂那幾日,我看見你給幫廚逐個算工錢,忽然覺得自己挺混賬。我拿你的一輩子當一道用來求證的題。」
我握住她的手。
「後來你肯為鎮上的人留下,就算把這道題撕了。」
她點頭。
我捏了捏她冰涼的手指:「貢緞的賬,我們一起查。」
蘇聽瀾眼眶發紅:「貢緞案還有兩年。」
「兩年夠我們做許多事。」我拍了拍裝著鋪契的匣子,「先賺錢。沒錢,連查一袋染料都費勁。」
她含著淚笑:「你怎麼什麼都能落到賺錢上?」
「有銀子好辦事。查染坊、跑礦場、請懂行的人,哪樣不要錢?」
船順流而下,兩岸青山迎面而來,又從身後退去。
她低頭笑了一陣,眼淚掉進江裡。船伕在艄公處喊我們避開風口,我便拉她回艙。那本書還懸在頭頂,可江水這樣寬,去臨安的船也確實在往前走。紙上那幾行字,忽然沒那麼嚇人了。
7
臨安比蘇聽瀾說的還要熱鬧。
城門下有女子值守,街邊有男子挎籃賣花,書鋪旁還坐著替人寫狀紙的婦人。新政落地沒幾年,城門口仍有人盯著她們多看兩眼,可那位女差役只管驗文書,手穩得很。
我去戶曹單獨立了戶。
小吏問:「家中男子為何不來?」
我答:「這是我的戶籍,為何要家中男子來?」
他愣了愣,旁邊的女書吏抬頭提醒:「新政第三條,女子年滿十八,可憑原籍文書獨立門戶。」
小吏臉一紅,向我道歉,沒再為難。
我拿到寫著「戶主孟知晴」的文書時,用拇指沿墨字摸了一遍。紙薄,官印還有些溼,聞起來是股不大好聞的硃砂味。我卻捨不得折,回客棧借了塊木板,平平夾好。
逃荒時睡過破廟,到了沈家又總把自己當半個客人。如今這一張紙並不華美,卻明明白白寫著,我在臨安落腳,無須誰替我擔保一輩子。
長慶街的鋪子比我想象中寬敞,卻也更破。瓦漏了三處,後牆爬滿青苔,灶眼只能架一口鍋。
蘇聽瀾有些尷尬:「價錢實在合適。」
「便宜有便宜的道理。」
「後悔了?」
「我是在算修繕費。」
我們沒有大拆大建。我請木匠把臨街窗戶改成能向上撐開的活窗,行人不進店也能買一碗餛飩;後院洗菜與和麵的地方隔開,熬湯的大鍋挪到近井處。
牆上青苔刮淨,舊磚沖洗後還能用。蘇聽瀾起先嫌寒酸,拿算盤撥過兩遍,自己把想買的彩瓷燈刪了。
招牌是我自己寫的——知味食鋪。
蘇聽瀾看著那四個不算漂亮卻很端正的字:「為何不叫孟記餛飩?」
「因為以後不只賣餛飩,也不只賣我的手藝。」
開張前,我試了薺菜肉餡和筍丁蝦仁,也留了一鍋菌菇豆腐給不吃葷的客人。每碗多少、湯裡放幾滴香油,我與蘇聽瀾爭了兩晚。她總想把最好的全塞進去,我只好提醒她,若一碗只賺半文錢,排再長的隊也只能把自己累倒。
蘇聽瀾建議全賣十文,說東市的人不缺錢。
我沒同意:「碼頭腳伕也要吃熱飯。六文有六文的做法,十文有十文的誠意。食物有貴賤,胃沒有。」
開張那日,蘇聽瀾叫來不少商戶捧場。我在門口立了一塊牌:不贈不賒,熟客生客都是一勺餡。
有人笑我不會做人。
我把一碗餛飩放到他面前:「先吃。若不好吃,您不必再來;若好吃,公道就是最好的人情。」
他吃完連湯都喝淨,第二日帶了全家來。
生意頭幾日並不算好。臨安人嫌薺菜太尋常,來捧場的商戶又多半隻吃一回。我傍晚蹲在門檻邊數剩下的麵皮,蘇聽瀾也不敢說話。
第二天,我讓人把鍋搬到活窗下,當街包餛飩。麵皮在我指間一合一轉,眨眼便排滿竹匾。碼頭上來的腳伕被香味勾住,站著吃完一碗,又用油紙給家裡孩子帶了一份。幾位住在附近的老婦嫌蝦仁餡貴,我便添了便宜的蘿蔔肉餡。
客人慢慢多起來。
等排隊的人堵到隔壁鋪門前,蘇聽瀾只得站到街邊喊「往這邊排」,得意得像店是她一人開的。
我提醒她:「你只佔四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