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娘_第3章 我把她按到桌邊
我把她按到桌邊:「既然要開食肆,先從剝蒜學起。」
她捏著蒜瓣如臨大敵:「我是東家。」
「那我就是佔六成的大東家。剝。」
周圍笑成一片。
她剝了半盆,指甲縫裡全是蒜味,晚上洗了三遍手,第二天卻來得比誰都早。
修閘的人吃了大半個月熱飯,我們也掙到第一筆合夥銀子。扣掉米麵、柴火和借鍋的錢,餘數算不上驚人,卻足夠給每個來幫工的人結一份像樣的工錢。我按張嬸門板上的記號算日子,誰半途回家照看孩子也不吃虧。
張嬸拿到錢,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數了一遍,又從頭數一遍:「我在家裡做了半輩子飯,頭一回有人照整日的工給我算。」
「當然能。」我說,「往後咱們還賺更多。」
婦人們拿了錢仍沒散,圍著那塊門板爭論下回該不該往菜團裡添豆渣。蘇聽瀾站在門邊聽,手裡還捏著沒剝完的蒜。
她後來才告訴我,書中寫這場洪水,只用了「青石鎮受災,流民南下」八個字。
八個字盛不下張嬸屋簷下的豆乾,也盛不下錢叔剛會走路的小孫女。學堂的孩子剛學會寫姓名,誰肯做那個被一筆帶過的人?
5
入夏不久,雨聲便黏在屋瓦上,白天黑夜都不肯停。
上游舊閘果真裂了口子。新打的木樁受住了第一股水,南岸人家也早搬到高處。洪峰漫過低田,捲走幾間已經騰空的草屋。水最急的那晚,我守在祠堂分熱湯,小滿趴在窗邊數回來的河工,數亂了便從頭再來。直到沈硯舟披著蓑衣跨進門,他才把一直攥著的衣角鬆開。
天亮時,鎮上沒有少一個人。
水退那日,嚴縣令在堤上向所有人作揖。
蘇聽瀾悄悄鬆了口氣。
我問她:「現在能告訴我,你為何知道了嗎?」
她猶豫片刻:「去臨安的路上說,可以嗎?」
「你篤定我會去?」
「鋪面六成利。」
「不夠。」
「新政給初次立戶的女子一筆安業銀,頭年還免市稅。」
「還有呢?」
「臨安春日有蓴菜,冬日有雪,長慶街斜對面是全城最好的書坊。」
我笑了:「成交。」
離開青石鎮前,我先處理與沈硯舟的關係。
這些年外人都當我們是夫妻,可我們沒有婚書,也沒有夫妻之實。若從前不提,是因彼此都無別處可去;如今我要遠行,含糊反而會成為束縛。
我在院裡擺了酒,請來里正與嚴縣令作證。
沈硯舟拿出一份分家書。院子和田是他來青石鎮後置下的,仍歸他;這些年共同攢下的錢對半分,我做河工飯賺的另算。灶房裡那口新鍋算給我,我卻不便帶走,便折成銀錢。連小滿養在窗下的兩盆蔥都寫清了歸屬,里正看著直笑,說沒見過這樣細的分家書。
「這些年,多謝你照顧小滿。」他說。
「這些年,也多謝你給我一個落腳處。」
「往後還回來嗎?」
「回來做客。」
他點點頭,眼裡有不捨,卻沒有一句挽留。
我敬他一杯:「沈硯舟,你是好人。可我不能因為你是好人,就認定自己該做你的妻子。」
「我明白。」他也舉杯,「你該去做孟知晴。」
小滿一直低頭摳木盒,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那我還能叫你娘嗎?」
我蹲到他面前:「你為什麼想叫?」
「因為是你教我煮飯,教我衣裳破了要自己補,也教我不高興就把話說出來。
可你去臨安,是去做你想做的事,我不能為了自己留下你。」
他把木盒遞給我。
木盒裡躺著一支他親手磨的竹簪。簪頭刻了一輪歪歪扭扭的太陽,旁邊還有三個小字:照自己。
「蘇姨說,金銀太貴,不能拿你給我的錢買禮物。我就請木匠爺爺教我做了這個。」
我把竹簪插進發間:「當然能叫。人不住在一個屋簷下,也可以是一家人。」
小滿撲進我懷裡,很快又站直,抹了一把眼睛:「等我長大,去臨安考水工。」
「那你先把昨日算錯的三道題重做。」
他當即苦了臉,眾人全笑起來。
酒席散後,我在院中站了許久。西屋的窗紙是我前年糊的,灶臺邊還有一道被熱油燎黑的印子。捨不得自然有,可那不是留下來的理由。我把鑰匙放進沈硯舟掌心,他也把裝著分家銀的布袋交給我。誰都沒說漂亮話,只約好逢年寫信。
6
我與蘇聽瀾坐船南下。
船離青石渡口時,小滿追著船跑了很遠。沈硯舟把他扛上肩,兩個人站在岸邊,漸漸縮成雨後青山下的兩個小點。
我摸了摸髮間的竹簪。岸越來越遠,??口先是空了一下,緊接著又湧進帶著水腥味的風。害怕有一點,興奮更多。
蘇聽瀾靠在船舷上問:「不難過?」
「難過。可我沒想回頭。」
「若沈硯舟開口留你呢?」
「我也會走。」
「為何?」
「他需要的是能並肩守著青石河的人,我想看更大的天地。我們誰都不該把對方削成合適的樣子。」
她沉默很久,忽然道:「孟知晴,我其實不是這個世上的人。」
我給她倒了一盞茶:「繼續。」
「你不驚訝?」
「你連上游舊閘會出事都說得準,我總不能猜你是河神。」
她被茶嗆得直咳。
等緩過來,她告訴我,她原本生活在另一個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