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娘_第6章 礦場主感激
礦場主感激,卻問:「蘇掌櫃怎麼知道會出事?」
她答得很直:「我怕死,所以查得細。生意做久了,誰還沒點怕的東西?」
回城路上,她突然勒住馬。
「知晴,我好像不怕了。」
「因為查清了?」
她望著遠處連綿的山:「從前我覺得那本書會追著我咬。可舊閘會破,是木樁先被蟲蛀;貢緞會壞,染料也總有出處。事情既然是一步步生出來的,我們便一步步查回去。」
我笑道:「那你終於學會了我最擅長的事。」
「包餛飩?」
「遇事先查賬。」
她笑得險些從馬上摔下去。
這一年,小滿隔些日子便給我寫信。
他的字從歪斜變得方正。信裡很少直說想我,多半寫沈硯舟新修的分水渠,寫張嬸把河工飯改成鎮上食堂,也寫先生誇他有學水利的天分。有一回他夾來半張被蟲蛀過的樹葉,說青石鎮的秋天到了。我捏著那片破葉子看了半天,笑他不會挑,又還是收進木匣。
每封信末尾,他都會畫一輪太陽。
他仍叫我娘,我也仍會在回信裡催他添衣、改錯字。離得遠了,這份牽掛反倒輕快,不必借同住一個屋簷來證明。
10
貢緞採買如期而至,蘇家順利中選。
蘇聽瀾接到文書那晚沒睡,拉著我去染坊複查。緞子出坊後要曬、要洗,也要過薰香這一關。每批樣布分存三處,誰開過封,誰就在紙上按印。
臨近交貨,一批天青色貢緞在薰香後出現了暗斑。
管事急得滿頭大汗:「若全部重染,怕是趕不上期限。」
蘇聽瀾摸著布面,手指抖得壓不住。她盯著那團暗色,像是又看見了書中那條流放路。
我叫她兩聲,她才抬頭。
我把樣布攤開:「先報織造署。」
管事嚇了一跳:「主動報上去,官家會不會認定蘇家辦事不牢?」
「藏著交貨,才是欺君。現在發現問題,是查驗有功。」
蘇聽瀾深吸一口氣:「知晴說得對。封存所有同批染料,把三份樣布和出入庫記錄一併送去。延期造成的損失,蘇家按契約承擔。」
織造署來人封了庫房。樣布一一攤開後,怪處很快顯出來:染坊和蘇家所留的兩份顏色如常,只有織造署查驗房裡的那份發暗。問題不在整批染料,出在查驗時用的香。
眾人沿記錄往回找,翻出一隻從藥庫借來的舊香爐。爐壁沾過硫黃與藥粉,清水洗不淨,遇熱便混進香氣裡。負責借爐的老匠人只想著舊物結實,哪裡知道會壞布色。
老匠人跪下請罪,蘇聽瀾彎腰扶了兩次沒扶動,索性也蹲下來:「您先起來。借器具沒有查驗章程,今日是您,明日換個人仍會犯。咱們把漏處補上。」
她收回舊香爐,統一配發新器具,又在查驗表上增了一欄。
織造署核對了封樣與按印,蘇家按期換掉受影響的幾匹緞子。那套看起來麻煩的留樣法救了所有人,後來被抄進織造署的新規。
那天回家,蘇聽瀾坐在院中,連鞋上的泥都沒擦。她起初只是愣,等我把溫酒塞進她手裡,眼淚忽然就落了下來。酒灑了半盞,她也沒顧上。
我陪她喝了一壺桂花酒。她哭完,忽然從袖中摸出一張紙,燒成灰燼。
「什麼?」
「我憑記憶寫下的原故事結局。」
「不留著避禍?」
「留著它,我遇見什麼都先往最壞處猜。
」她看著紙角捲起來,「青石鎮那頁已經錯了,今日又錯一回。往後真出了事,我查事,不查命。」
我替她斟滿酒:「敬寫錯的命。」
「也敬改命的人。」
「敬留樣的布,敬你那本煩死人的賬。」
酒杯輕輕一碰,月色落進杯裡。
她破涕為笑,拿酒杯碰了我的杯沿。
這個案子裡沒有壞人。礦場主捨不得一批受潮的貨,染坊沿用舊例,老匠人隨手借了一隻爐,每個人都只錯了一點。若沒有那些封樣和簽押,許多小錯最後會擰成一根繩,套到最方便定罪的人脖子上。如今繩結拆開了,誰該補哪一步,一眼便能看清。
11
貢緞的風波過去不久,知味食鋪已經開到第五家。
掌櫃都能從盈餘裡分利,男女各憑本事。我把規矩寫在賬簿頭一頁:賬要讓合夥人看得懂,工錢到日子便發;壞掉的食材立刻丟,誰拿「捨不得」賭客人的肚子,誰離開灶房。
我們還辦了一間小小的廚塾。
願意學手藝的人交很少的束脩,貧困者可以用做工抵扣。配方並非全部公開,但如何選料、控火、記賬,我毫不藏私。
有人問我,不怕教會徒弟餓死師父嗎?
我答:「城裡這麼多張嘴,我一家店喂不過來。徒弟真能開店,買菜的、磨面的也有生意,最後連我都能買到更好的麵粉。」
也是那年,沈硯舟帶小滿來臨安。
小滿長高了不少,一見我便撲過來,到半路又想起自己是讀書人,硬生生停住,規規矩矩作揖:「娘。」
我一把將他抱起來:「許久沒見,怎麼還是這麼輕?」
「是娘力氣太大!」
沈硯舟站在後面笑。
他沒有落魄,也沒有憔悴,反而比從前開朗。青石鎮成立了水工隊,他如今負責三縣河道,每年汛期都帶人巡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