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娘_第8章 原來新夥計把冬筍記成了春筍

照娘發布時間:2026-07-23作者:三三

原來新夥計把冬筍記成了春筍,差價不多,賬面卻怎麼也合不上。眾人圍著那行字找了半日,查明後一起笑。那一刻我忽然安心。鋪子能照常開門,孩子有人抱,賬錯了也查得到來處。我的生活添了一個人,沒有因此被擠掉原來的部分。

女兒叫孟見微,取「見微知著」之意。她剛能夠到案板便學揉麵,再大些卻宣佈不喜歡做飯,只愛跟著謝蘭因認草藥。

我沒失望。

我當然有一點可惜,畢竟她抓麵糰的手勢很穩。可惜過後也就罷了。棠梨早已能獨當一面,廚塾還有許多年輕人,不缺一個被親孃按在灶邊的傳人。

蘇聽瀾成了見微的義母。

她依然沒有成親。她把蘇家綢莊開到了北地,又與女學合作,招收家境困難的女學生做賬房學徒。她偶爾也會遇到閒話,但不再為那些聲音證明自己。

有人問她,掙這麼多家業將來留給誰。

她回答:「留給能把它做好的人。」

我十分贊成。

朝廷准許商戶成立同業互助會後,知味食鋪、蘇家綢莊與謝家醫館湊錢,盤下城西一座閒院,取名「春燈」。

開門前,幾位管事為「收什麼人」吵了起來。有人主張只收無家可歸的苦命女子,還要查驗身世。我聽著彆扭,便問:「若一個姑娘只是想學算賬,她家中不窮,也沒捱打,便不配進來?」

管事答不上來。

蘇聽瀾把原擬的規條揉成一團:「別審苦難。她想學什麼,能做什麼,打算住多久,問這幾樣就夠了。」

於是院裡開了識字課,也教算賬、縫紉、烹飪和簡單護理。暫住者做工有錢拿,想走時把鋪蓋一卷便能走。

我們不追著問她們為何來,更不會拿一頓飯換誰的感激。

門口的規章第一句,是蘇聽瀾寫的:

「春燈院借你一程,不收眼淚抵債。」

我在後面添了一句:

「日後手頭寬裕,記得照應後來的人。若仍過得緊,也不必勉強。」

開門那日,院裡來了不少人。有人真無處可去,也有人只是被綢莊的賬房課吸引。一個賣餅姑娘學完算賬,在城西租下半間鋪子。過了幾個月,她來還借款,臨走又在桌角放下一小串銅錢。

「給下一位住進來的人添頓飯。」她說。

我叫住她,問店裡生意如何。

「餓不著,也還沒發財。」她笑得很實在,「這點錢拿得出。」

銅錢被她捂得溫熱。我把它單獨記進賬裡,沒有寫捐贈,只寫「城西餅鋪,請客一頓」。後來這行賬越添越長,有人送一刀紙,有人送幾尺布,錢多錢少都不齊整,卻比滿頁漂亮話耐看。

「照娘」這個稱呼,也是在春燈院傳開的。

院裡有個孩子認不得「知晴」二字,只記得我髮間那支太陽竹簪,見面便喊「照娘」。

大家聽著順口,慢慢都跟著叫。

蘇聽瀾笑我開了這麼多店,臨老倒讓一支舊簪搶了名頭。

我嘴上嫌她吵,心裡卻喜歡。

14

後來,蘇聽瀾把那本原本的故事完整講給我聽。

書中的沈硯舟會成為治水名臣,小滿會繼承他的衣缽,男女主攜手平定南方水患。蘇聽瀾只在前半段出現,我則連姓名都沒有留下,只被稱作「沈家失蹤的娘子」。

我聽完,正在給見微縫一隻藥囊。

「你不生氣?」她問。

「一本沒寫對的書,有什麼可氣?」

「你不好奇書裡的主角?」

「他們治水,我開食鋪,各做各的事。天下這麼大,難道只有被書寫的人才算活著?」

後來水曹託人給春燈院送來一筆銀子,落款是一對夫婦的姓名。蘇聽瀾盯著那兩個名字看了許久,告訴我,他們便是書裡的男女主。我們始終沒有見面,只聽說他們常年在南方治水,日子過得也忙。

我提筆在回帖上寫了「銀兩收訖,多謝」,再無別話。

知味食鋪漸漸開去了別處,我不再日日守灶,常帶年輕掌櫃出門看食材。青石鎮的筍脆,北地的麥香,江南新藕最適合剁進清湯丸子裡。每回帶新菜回來,臨安總要爭上幾日,最後賣得好不好,還得看客人的舌頭。

沈硯舟後來沒有成親,收的學生倒不少。他喜歡河道,也習慣一個人過日子,來信從未把這兩件事說得悲涼。小滿長大後成了水官,每到一地先查舊閘。有同僚笑他膽小,他把青石鎮那截蟲蛀的舊木擺上桌,此後便沒人再笑。

賀雲崢的醫館開在知味總店旁。我們忙時各忙各的,閒時一同沿西湖散步,吵架也比年輕時利索。他替窮病人墊錢墊得太多,我便把他的賬冊奪來;我試新菜忘記核成本,他會把算盤推到飯碗旁。聲音大過,門也摔過一次,到了晚上仍得坐在同一張桌邊,把缺口從哪裡補算清楚。日子沒因成親變得萬事順遂,好在我們都肯說人話,也肯聽。

又過了許多年,蘇聽瀾把綢莊交給選出的掌櫃,搬進我家隔壁。她說自己早已活過書裡那段短命的篇幅,如今每天起床都像白撿一頁。

我們在兩座院牆之間開了一扇小門。

清晨她來我家吃湯麵,傍晚見微帶著孩子去她家翻綢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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