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家被抄那夜,梁大夫把剛滿月的三小姐塞進我懷裡,逼我從狗洞逃命。
我靠一副餛飩擔子養活她,不久後,我卻在人市看見昔日主母和大小姐被標價八兩五錢。
我的錢只有八兩,懷裡還藏著陸家唯一的證據。
牙婆盯上我拿出的銀鎖:「再添這個,人歸你。」
交鎖,眼前兩條命能活;留下它,陸家也許還有翻案的一天。
牙婆沒給我多想的工夫。
可她不知道,鎖裡的東西,早被我塞進一根油膩的擀麵杖。
1.
陸家被抄那夜,梁大夫把一個還在吃奶的孩子塞進我懷裡,叫我鑽狗洞。
「跑。別回頭。」
院牆外全是火把,靴子踩過青磚,響得跟催命梆子一樣。三小姐歲寧被驚醒,張著沒牙的嘴哭。我一手捂她,一手去抓梁大夫的袖子。
「夫人呢?大姑娘呢?」
「你救不了那麼多人。」
他掰開我的手,把一隻小銀鎖按進我掌心。
「先救這個。」
我在陸家只是個燒火丫頭,人人喊我禾丫頭。八歲那年鬧饑荒,我娘拿兩鬥陳米把我賣了。是夫人顧綺娘不嫌我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讓灶房給我添了一碗肉湯。
十二歲時,她還替我銷了奴籍,說女孩子手裡得有一張自己的紙。那份放良書一直縫在我舊棉襖裡。火燒到後院時,我別的沒帶,只把棉襖和歲寧一起塞進柴筐。
那碗湯我記了七年。
所以我沒跑。
我把歲寧塞進灶臺下的柴筐,抹了滿臉鍋灰,又撲到押人的官差腳邊。
「官爺,後院還有兩箱銀器!」
領頭的人果然停下。
我帶他們往西庫房走,故意撞翻油燈。
火苗竄上簾子,官差忙著搶東西,我掉頭鑽進灶房,背起柴筐,從狗洞爬了出去。
洞口窄,刮掉我半幅裙子。歲寧不哭了,小手死死揪著我的頭髮。
我爬進城南臭水溝,回頭看了一眼。
陸家的匾額正被人從門頭砸下來。
我咬著衣袖,沒出聲。
梁大夫說得對。
我救不了那麼多人。
可我能先救一個。
2.
我抱著歲寧在破城隍廟躲了三天。
她餓得啃自己的拳頭,我也餓。第三天早上,我擠不出一點米湯,只能抱著她去敲鄧伯的門。
鄧伯從前給陸家送菜,見我懷裡的孩子,臉先白了。
「你瘋了?官府在找陸家的漏網之人。」
「她才滿月。」
「滿月也姓陸。」
門往裡合。
我跪下去,把額頭抵在他家門檻上。
「借我一隻鍋。鍋不犯法。」
鄧伯罵了好一陣,罵我蠢,罵陸家命薄,罵累了,才把我拽進院裡。
「先說好,我只借鍋。」
他給了我一口豁邊鐵鍋、半袋陳面,還有一輛掉漆的獨輪車。
我用僅剩的二百來文租下柳葉巷一間漏雨的偏屋。屋裡只有一張木板床,夜裡耗子從牆縫探頭,歲寧還衝它笑。
我把她的小臉扳回來。
「那不是貓。別跟誰都親。」
她聽不懂,吐了我一手口水。
第二日天不亮,我推車到渡口賣素餛飩。面皮厚,餡裡只有青菜和鹽,五文一碗。
船伕掀蓋看了一眼。
「沒油星也敢要五文?」
「湯熱,能頂餓。」
「熱水也熱。」
他走了。
頭幾日,總共沒賣出幾碗。落雨那天,我守到渡口收船,一文進項也沒有。
我不懂怎麼養孩子。歲寧夜裡一哭,我就以為她餓,米湯一勺接一勺往嘴裡灌。
她吐了我一身,我抱著她坐到天亮,恨不得把自己也拍出奶來。
隔壁賣豆腐的陳嫂聽煩了,隔牆罵我:「孩子肚子脹,你還喂?抱起來走!」
我抱著歲寧來回走,腿都麻了。她打出一個響亮的嗝,真不哭了。
天亮時,門縫裡多了一小包曬乾的橘皮。
陳嫂見我道謝,只翻白眼。
「謝什麼?再哭下去,我家豆腐都要震碎。」
那包橘皮我捨不得多用,一小片煮了三回。陳嫂後來見一次罵一次,說我窮得連藥渣都摳。
回屋時,歲寧燒得滿臉通紅。
我抱著她衝進醫館,坐堂大夫開了藥,伸手要三十文。
我摸遍腰間,銅錢攤在櫃上,還差幾文。
他看著我,我看著他。
最後我解下銀鎖,放在櫃上。
大夫捏起來瞧了瞧,臉色忽然變了。
「這鎖,你從哪兒得的?」
3.
我一把搶回來。
「路上撿的。」
大夫冷笑。
「鎖背刻著陸家三房的雲鶴紋。你倒會撿。」
我抱緊歲寧,已經在看後門。
他卻把藥包推過來。
「梁明遠讓我等你。」
原來抄家前一日,梁大夫來找過周大夫,叫他留意一個抱著女嬰的瘦丫頭。人若來了,先看病,別問錢。
我鼻子發酸,嘴上仍硬。
「我以後還。」
「梁明遠還說,你肯定會這麼講。」
大夫姓周,說話慢吞吞,扎針卻快。歲寧退燒後,他掂了掂那把銀鎖。
「別再拿出來。裡面有夾層。」
我愣住。
他用最細的銀針挑開鎖舌,抽出一卷比指甲還窄的紙。紙上密密麻麻寫著藥材名和數目,我一個字也看不懂。
「這是藥方?」
周大夫看了很久。
「不像。」
他把紙重新卷好。
「記住,鎖可以丟,紙不能。」
「為什麼?」
「知道得多,死得快。
」
我最討厭讀書人說半截話。可他死活不肯解釋,我只好把細紙藏進鞋底夾層,踩著回去。
歲寧病了幾日,我也守著她,沒法出攤。
等她能咧嘴笑,我拿最後十六文買了一小塊豬板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