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家後,我在人市買下了舊主母_第3章 上面寫着
上面寫著:三日後轉送東城龔宅,不得外售。
有人早就定下了她。
7.
牙婆也看見那行字,臉色變了。
「拿來,我賣錯了。」
我把身契塞進衣襟。
「錢貨兩清。」
「這人有人定了!」
「那是你們的事。」
她叫打手堵門。我抄起院裡的長凳,腿其實在抖。
「我若今日死在這兒,外頭一群碼頭客都知道我來買陸家罪眷。」
這是瞎話。
知道的只有鄧伯、周大夫和老蔣,湊不出三十個。
牙婆猶豫了。
我又說:「府衙查下來,你猜他們先問我,還是問你為何私留罪眷三日?」
她罵了句晦氣,讓人開門。
我攙起顧綺娘。她站不住,整個人壓在我肩上,輕得嚇人。
棠音一路沒說話。
走出兩條巷子,她忽然停下。
「禾丫頭,歲寧呢?」
「活著。」
她的眼淚一下湧出來,卻沒哭出聲。她蹲在路邊,肩膀抖得厲害。顧綺娘閉上眼,嘴裡反覆念一個字。
「好。好。」
我本想說些寬心話,最後只說:「鍋沒了。」
棠音抬起滿是眼淚的臉。
「什麼?」
「車也沒了。今晚吃什麼,我還沒想好。」
她哭著哭著,笑了一聲。
我們走到柳葉巷,鄧伯抱著歲寧站在門口。
顧綺娘腿一軟,跪了下去。
歲寧認不得親孃,衝她吐了個泡泡。
棠音把臉埋進孩子的小被子裡,終於放聲哭出來。
我轉身去劈柴,劈了三下都劈在同一道口子上。
鄧伯在旁邊咳了一聲。
「別裝忙。斧子拿反了。」
顧綺娘當夜發起高熱。
周大夫替她剪開袖口,我才看見她腕上全是繩痕,有兩處已經爛了。棠音背上還有一道鞭傷,她一路挺著,進門後才倒。
我守在床邊換水,氣得牙根發疼。
棠音燒迷糊時一直說:「娘,我沒簽。」
顧綺娘閉著眼應她:「不籤。咱們不認。」
後來我才問清,人市逼她們畫押承認陸家貪糧,承諾可以把母女分到輕省人家。棠音咬破手指,也沒按下去。
這姑娘從前怕黑,打雷都要丫鬟點兩盞燈。
我替她掖好被角。她咬破的手指還腫著,我沒再叫她大姑娘。
那晚我們四個分吃兩張硬餅。
門外卻有人用炭條寫了一個「龔」字。
8.
天一亮,龔家的人就來了。
領頭的是個穿青綢袍的管事,拿著一張蓋了私印的契書。
「顧氏母女是我家二爺先定的。把人交出來,銀子退你。」
我問:「官印呢?」
「什麼?」
「人市買賣要官牙作保。你這張只有龔傢俬印,嚇唬耗子用的?」
管事臉沉下來。
顧綺娘從屋裡出來。她病得嘴唇發白,衣襟卻收得整整齊齊。
「煩請轉告龔二爺。十八年前,他在陸家賬房偷改賭債,是我夫君念舊,壓下此事。如今陸家敗了,他若還要買陸家的女人,最好先想想自己乾淨不乾淨。」
管事沒料到她還敢開口。
「你如今是罪婦。」
「那你怕什麼?」
他走時踹翻水缸。
我們四個站在滿地泥水裡,誰也沒說話。
半晌,棠音拿起木盆。
「我去借水。」
從前的陸家大小姐,洗臉水涼一點都要皺眉。如今她穿著我改小的粗布衣,去井邊排隊,被人指指點點也不回頭。
顧綺娘看著她的背影。
「她變了。」
「活著都會變。」
「你也變了。」
「我以前也窮。」
她被我噎住,竟笑了。
我們沒有鍋,只能先替人洗衣。棠音不會搓麻布,把指節磨破了。
顧綺娘身體差,洗兩件就喘。
我不讓她們再洗,揣著剩下的幾十文去鐵匠鋪賒鍋。
鐵匠不肯。
我在門口坐到日落,把我以前每日賣多少碗、幾時能還錢,一筆一筆講給他聽。
他煩得要命。
「行了行了。舊鍋,五百文。十日一還,少一文我去掀你屋頂。」
我背鍋回巷時,棠音已經用碎木板寫好四個字。
木板上寫的是「禾記餛飩」。
她小聲說:「你總該有個自己的招牌。」
我看了半天。
「禾字寫大些。」
巷口有人影一閃。隔天,龔二便親自來了。
9.
重開張那日,我們只有三斤面、一副雞架和半碗肉餡。
顧綺娘坐在矮凳上包餛飩。她手指細,捏出來的褶比我好看,就是慢。
我催她:「快些。」
她溫聲道:「急什麼?皮又不會跑。」
「客會跑。」
棠音在旁邊學著收錢,每收五文就在紙上畫一道。她怕算錯,一碗餛飩能數三遍銅錢,後頭客人等得直翻白眼。
「大姑娘,你照這樣收,天黑也收不完。」
她臉紅了。
「別叫我大姑娘。」
「那叫你什麼?」
「棠音。」
我張了張嘴,沒叫出來。
她也沒逼我。
第一鍋剛賣半數,龔二本人來了。他四十多歲,眼袋發青,手上轉著兩枚核桃。
「罪眷做的東西,也有人敢吃?」
客人放下勺子。
我從鍋裡撈起一個餛飩,當著他的面吃了。
「有毒先毒死我。你排後頭。」
龔二笑了,手卻伸向棠音。
「陸大姑娘這雙手,端碗可惜了。跟我回去,我讓你——」
我掄起大漏勺,滾燙的湯潑在他腳前。
「再往前半步,我就喊非禮。」
「你敢?」
「我連罪眷都敢買,還怕你?」
他揪住我的圍裙。
鄧伯突然在街口敲鑼。
「龔家二爺光天化日搶女人啦!來看啊!」
窗戶一個接一個推開。
龔二鬆了手,壓低聲音:「你護得了她一天,護不了一輩子。」
顧綺娘在身後開口。
「那就一日一日護。」
10.
龔二撂下狠話,來吃餛飩的人反倒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