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家後,我在人市買下了舊主母_第4章 有人饞湯
有人饞湯。也有人純粹想看看,那個敢拿漏勺打龔二的丫頭長什麼樣。
銀錢寬鬆一些後,歲寧的臉先變了。
她從皺巴巴的小猴子,長成一隻白胖糰子。每天坐在櫃檯後的竹筐裡,誰給銅錢,她就衝誰笑。
老蔣說她招財。
我不信這個,只信肉餡放足,湯別兌水。
顧綺娘卻認真給她縫了個紅肚兜。
「孩子要有孩子樣。」
「能不尿溼就更像樣了。」
歲寧聽見我說她,抓起一隻生餛飩往嘴裡塞。棠音手快奪下,她癟嘴就哭。
顧綺娘哄:「寧寧乖。」
我敲櫃檯:「哭也沒有,生肉吃了拉肚子。」
她立刻不哭了。
鄧伯說,這孩子欺軟怕硬,隨我。
日子剛有點樣子,房東來漲租。一開口翻了一倍,說我們門前人多,踩壞了他的青磚。
我問:「你家磚是豆腐做的?」
他冷著臉限我們儘快搬走。
顧綺娘沒求他,回屋拿出賬本。她這些日子把每日面肉、炭錢、進項都記得清清楚楚。
「城西槐花巷有間空鋪,後院能住人。租金貴三成,可臨著貢院舊街,客流比這裡多一倍。」
我看著她。
「您何時去看的?」
「買菜時。」
「錢不夠。」
棠音放下一隻小布包。裡面是她替人抄書、繡帕攢下的銅錢,攥在手裡沉甸甸的。
「先用我的。」
我沒接。
她抿緊嘴。
「禾丫頭,你可以買我們,我們就不能和你一起租鋪子?」
這話聽著彆扭,偏偏我答不上來。
期限未到,我們便搬進了槐花巷。
新鋪門窄,灶臺倒寬。後院有兩間房,還有一株快枯死的石榴樹。
我掛招牌時,顧綺娘忽然說:「從今日起,賬上分四份。」
「哪四份?」
「本錢、家用、還債,還有你的工錢。
」
她還給鋪裡立了三條規矩:過夜的肉不賣,乞兒討湯不趕,附近婦人若急著用錢,可以拿針線活來抵飯錢。
我嫌第三條麻煩。
顧綺娘把賬本翻給我看。
「陳嫂送橘皮,鐵匠肯賒鍋,老蔣借車。你一路欠下的人情,哪一筆能只用銅錢還?」
我閉了嘴。
沒多久,後院便多了幾名做活的婦人。有人被夫家趕出來,有人帶著病孩子。她們白日包餛飩,晚上繡帕,賺的錢自己收。
禾記原本只養活我們幾個,漸漸又添了好幾副碗筷。
那陣子還有個瘸腿乞丐常在街對面坐著。別人給錢他不接,只盯著我們收攤。有一回顧綺娘出來倒水,他用三枚銅錢在地上擺了個陸家舊記號,等她追出去,人已經不見了。
我笑她。
「都是一家人,算什麼工錢?」
她低頭把賬本合上,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你總算肯說是一家人了。」
清早,門口停下一輛沒有徽記的青篷車。
11.
槐花巷的第一位客人,是個挑剔的老太太。
她穿半舊的褐色衣裙,只帶一個沉默寡言的嬤嬤。進門先用帕子擦凳面,又問湯用什麼骨,肉是哪日刀的,連香蔥切幾分長都要管。
我忍了又忍。
「您吃餛飩,還是考我廚子?」
老太太抬眼。
「脾氣不小。」
「鍋更大。您若不吃,別擋門。」
棠音在櫃後猛咳,顧綺娘用手肘碰我。
老太太沒惱。
「來一碗。不要蔥,多放醋。」
她只吃了六隻,放下八文錢。
「多了三文。」
「賞你的。」
「小店不收賞。」
我追到門口,把三文塞給那嬤嬤。
老太太回頭看了一眼招牌。
接下來幾日,她天天來。
吃法日日不同:今日少鹽,明日湯滾些,後日餛飩皮薄半分。
最氣人的是,她每次都剩兩隻。
我終於問:「您是不是不喜歡?」
「喜歡。」
「喜歡為何剩?」
「年紀大,吃不下。」
「那您點小碗。」
「小碗不好看。」
我差點拿圍裙蒙她頭上。
她卻從袖中拿出一張紙。
「我家辦壽宴,要備六百人份的小餛飩。你接不接?」
六百碗。
頂得上鋪子好一陣進項。
我沒立刻答應。
「何時要?」
「五日後。」
「定錢三成。肉價若漲,另算。生餛飩、湯鍋和炭都得用車,路上壓壞了皮,不歸我。」
嬤嬤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
老太太把一錠銀子放在桌上。
「你倒不貪。」
「貪也得有本事吞下。六百碗已經夠噎人了。」
她起身時,歲寧伸手抓住她腰間玉佩。
嬤嬤臉色驟變。
「放手!」
老太太卻低頭看著歲寧的臉,忽然問:「這孩子以前是不是戴過一把雲鶴紋的長命鎖?」
12.
我把歲寧抱回來。
「小孩子都戴過。」
老太太沒追問,只說壽宴要緊,轉身走了。
顧綺娘卻盯著門外。
「那位老夫人不是尋常人。」
「我知道。尋常人不會嫌小碗不好看。」
「她的嬤嬤行的是宮禮。」
我手裡的麵糰掉在案板上。
顧綺娘年輕時隨陸大人參加過宮宴,不會認錯。她讓我推掉壽宴。
「陸家的案子沒翻,你們越少見貴人越好。」
我捨不得三成定錢,更捨不得這條門路。
「人家若真想查,門牌都看了。現在退,才像心虛。」
我們接了。
為趕壽宴,鋪子幾乎沒斷過火。棠音擀皮,顧綺娘調餡,我守湯鍋,鄧伯罵罵咧咧地劈柴。連歲寧都忙,坐在筐裡負責不添亂。
壽宴當日,來接貨的車卻只到一輛。
竹屜、湯鍋和炭堆了滿院,一輛車根本裝不下。
車伕說另一輛壞在半路,要我們自己想法子。
我氣得想罵人,又沒空罵。
鄧伯一路跑到布行後門,把正在卸貨的老蔣拽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