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家後,我在人市買下了舊主母_第9章 陸懷璋慢慢蹲下
陸懷璋慢慢蹲下。
「寧寧,我是大哥。」
歲寧看了他半天。
「吃餛飩,先給錢。」
滿屋都笑了。
陸懷璋也笑,眼淚卻落在地上。
他吃了兩大碗,放下一小錠銀子。我照舊找錢。
他不收。
「多的是謝禮。」
「小店不收賞。」
門外的裴老夫人聽見,笑得手杖直敲地。
開春後,陸懷璋參加會試,高中二甲。報喜的人擠進槐花巷時,我正剁餡,刀都沒停。
他跨馬遊街回來,第一件事卻是把一張紅紙貼在禾記門上。
上面寫:今日東家高興,餛飩免單。
我追著他跑了半條街。
「誰說免單!你中進士又不是我中!」
24.
陸家恢復門第後,最不自在的人是我。
從前我進後門,見人就低頭。如今管家叫我禾姑娘,丫鬟給我端茶,我渾身都癢。
顧綺娘幾次讓我搬進正院,我都藉口鋪子忙。
直到歲寧生辰,她當著陸家族老的面拿出一份義女文書。
「我想認禾丫頭為女,入陸氏族譜,名知禾。」
堂上靜了。
一個白鬍子族老先皺眉。
「她出身不明,又做過奴籍。陸家如今剛復——」
「陸家剛復,靠的正是她。」顧綺娘截住他。
「宗族規矩不可廢。」
另一個族老說得更難聽。
「給些田產、銀錢也就罷了。收作義女,往後婚嫁算誰的門第?外人還當陸家無人,拿個丫鬟充數。」
我臉上發熱,腳已經朝後退了半步。
這話我也對自己說過,只是沒說得這樣響。
顧綺娘把那份義女文書壓在桌上。
「陸家最難時,你們一個也沒來。是她,把這個家背了回來。」
堂外站著禾記那幾個做活的婦人。陳嫂抱著一筐豆腐,鐵匠還拎著沒來得及放下的錘。
沒人懂族譜,可他們都看著我。
我摸了摸指腹。人市地上的銅鏽和泥,像還黏在上頭。方才往後挪的那隻腳,又被我收了回來。
棠音把賬冊放在桌上。
「抄家時,宗族無一人敢來收屍。如今談規矩,倒來得齊。」
她聲音不大,白鬍子族老臉卻漲紅。
陸懷璋接著說:「若無她,母親、長姐、幼妹都不在。我今日能站在這裡,也無家可回。族譜若容不下她,我的名字一併劃去。」
顧綺娘看向我。
「你願不願意?」
我第一反應是退。
我會包餛飩,會算銅錢,會拿漏勺打人。可「陸家姑娘」四個字太乾淨,落到我身上,總像新衣裳套住一身灶灰。
歲寧跑來抱住我的腿。
「阿姐。」
她以前叫我禾禾,叫棠音姐姐,從沒這樣規規矩矩喊過阿姐。
我低頭看她。
「誰教你的?」
「娘。」
顧綺娘眼睛紅了,還笑。
「你若不願,文書就收起來。家不是一張紙。」
我拿起筆,手抖得比第一次包餛飩還厲害。
「我願意。」
那日以後,我叫陸知禾。
禾記的禾。
25.
成為陸家姑娘,並沒有讓我變聰明。
至少在裴老夫人的宴席上沒有。
她請我去賞花,我以為真賞花,特意挑了最不怕髒的裙子。到了才發現園裡坐了十幾位夫人,每人身後都有一個沒定親的兒子。
我轉身就走。
裴老夫人在後頭喊:「回來。」
「鋪裡湯沒關火。」
「我叫人看著。」
「肉餡沒剁。」
「硯書在剁。」
我停住。
裴硯書那雙只握過筆和劍的手,剁肉?
我趕回禾記時,他真的站在案板前。肉餡一半粗一半細,蔥段長得能當筷子。
我奪下刀。
「你糟蹋東西。」
「祖母說,你若肯回來,肉隨便糟蹋。
」
「她在替你相看。」
「我知道。」
「你還幫她騙我?」
「不幫,你不會來。」
他洗淨手,拿出一隻小木盒。裡面是那把被劈開的銀鎖,鎖身已經補好,裂紋仍在。
「龔家抄沒後找回的。」
我摸著裂縫,沒有接。
「給歲寧。」
「她說給你。」
「她才幾歲?」
「她原話是,阿姐救的,阿姐戴。」
我笑了。
裴硯書卻沒笑。
「陸知禾,我祖母今日想看的就是你。」
「那是誰?」
「你。」
刀從我手裡滑到案板上。
他繼續說:「我也在相看你。」
我耳朵燙得厲害,嘴上先冒出一句:「你眼神不好?」
「教書不費眼。」
26.
裴府來提親時,我躲在灶房埋頭包餛飩,案板很快堆不下了。
顧綺娘進來一次。
「知禾,你怎麼想?」
「皮要乾了。」
棠音進來一次。
「裴先生等你回話。」
「餡淡不淡?」
陸懷璋最直接,端走面盆。
「再包下去,全府得吃三日。出去。」
我只好坐到正堂。
裴硯書穿得鄭重,背挺得比平日更直。他見我進來,手指在茶盞邊停了一下。
他也會緊張。看見他停在杯沿的手指,我反倒坐穩了。
「裴先生,你喜歡我什麼?」
「能說實話嗎?」
「說。」
「起初不喜歡。你脾氣硬,字寫得醜,出了事總往最前頭衝。」
屋裡的人同時吸氣。
我點頭。
「很好,省下一樁婚事。」
我剛起身,他拉住我袖口。
「後來我總想起人市、蘆葦蕩,還有那口被砸的湯鍋。你回回站在別人前面,自己挨刀也不肯退。」
我沒動。
「在蘆葦蕩,你明明可以不回來。」
「你欠我餛飩錢。」
「嗯。那賬先留著,往後慢慢算。」
這話土得要命。
我偏偏鼻子酸了。
我低聲說:「我做過奴婢,也在街上睡過。你是裴家公子,國子監先生。以後別人笑你——」
裴老夫人在上首把茶盞一放。
「誰笑?叫來給我看看。」
顧綺娘握住我的手。
「知禾,你沒借陸家門第抬身價。陸家今日能認你,是陸家的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