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家後,我在人市買下了舊主母_第2章 油渣剁碎
油渣剁碎,拌進薺菜;豬骨頭是肉鋪不要的,我用兩碗餛飩換來,熬到湯發白。
那晚我守著鍋,心疼得沒睡。
重新出攤那天,一個趕夜路的貨郎坐下,先喝湯,又咬開餛飩。
他抬起頭。
「小娘子,你這餛飩裡有肉?」
我心裡一緊。
「有一點。」
「再來兩碗。」
他真吃了三碗。
走前還衝碼頭喊:「這兒的湯能黏住舌頭!」
那天我賣空了第一鍋餛飩。
後來渡口的船老闆也來訂。船一靠岸,一群腳伕同時下工,我來不及一碗碗端,就叫他們自己帶粗瓷盆來盛。那段日子,我天不亮和麵,夜裡數著銅錢睡,手掌被車把磨破又結痂。
收攤時,一個戴斗笠的男人站在巷口,一直盯著歲寧頸間那道被銀鎖壓出的紅印。
4.
我推車拐進魚市,借腥味甩開那人。
到家後,我把銀鎖埋進灶灰,紙卷縫進歲寧的小肚兜。縫了兩針,又拆開。
孩子會長,衣裳會扔,不穩妥。
最後我把紙夾進做餛飩皮的擀麵杖木塞裡。
誰會偷一根油膩膩的擀麵杖?
我才得意沒幾天,擀麵杖就先丟了。
沒過多久,我出攤回來,屋門大開。床板被掀了,灶灰撒了一地,連歲寧的尿布都被劃開。
那根擀麵杖不見了。
我腿一軟,扶住門框。
鄧伯從牆後鑽出來。
「別嚎,東西在我這兒。」
他白日看見兩個生面孔繞屋,先一步翻窗進去,把最像藏東西的擀麵杖拿走了。
「你到底揣了什麼禍?」
「不知道。」
「不知道你縫鞋底、埋灶灰、塞木頭?」
「真不知道。」
鄧伯瞪我半晌,把擀麵杖扔回來。
「從今天起,歲寧放我家。你出攤帶著她,跟舉塊陸家招牌有何區別?」
我不肯。
「我怕連累你。」
「你已經連累了。」
他說完去抱歲寧。小東西在我懷裡安分得很,到他手上就揪鬍子。鄧伯疼得齜牙,硬是不撒手。
「有勁,死不了。」
那以後,我白日賣餛飩,歲寧就睡在鄧伯家的竹筐裡。賣得好時,我買半隻雞架;賣得差時,我啃她剩下的米糊。
我從不問陸家的訊息。
不敢問。
直到第三十六日,周大夫來喝餛飩,低聲說:「人市新送來一批罪眷。」
我手裡的漏勺掉進滾湯。
「有陸家的人?」
他看著我。
「顧氏。還有她的大女兒。」
陸大人被押在詔獄候審,陸懷璋隨役流放北地。周大夫能打聽到的,只有這兩句。活沒活著,沒人肯給準話。
5.
我當晚反覆數錢,數到燭芯結了兩回燈花。
八兩銀子,另有一百六十七文。
這是我的鍋、車、麵粉、下月房租,也是歲寧的命。全拿走,我們第二天就得喝西北風。
鄧伯把煙桿往桌上一磕。
「當沒聽見。」
我沒吭聲。
「你救下一個,已經仁至義盡。」
「嗯。」
「顧氏是官眷,牙婆不會少於八兩。她女兒年輕,價更高。你那點錢,去了也白去。」
「嗯。」
「你嗯個屁。」
我把銀子包好,塞進懷裡。
鄧伯氣得抄起掃帚。我站著沒躲,他舉了半天,砸在門邊。
「禾丫頭,人命有遠近。歲寧離你最近。」
我低頭看孩子。她剛長出一點軟頭髮,睡著時手還攥著我的衣帶。
「所以我要去。」
「什麼歪理?」
「等她長大問我,她娘和姐姐在哪兒,我不能說,我拿她們的命換了你的米糊。」
鄧伯不罵了。
半晌,他摸出一串銅錢,二百文。
「借的,三分利。」
「你放印子錢啊?」
「不借滾。」
我接了。
天亮前,我把剩下的面全包成餛飩,沿碼頭挨家送。
老主顧聽說我今日不擺攤,有人多買一碗,有人只當沒聽見。
貨郎老蔣吃過三碗餛飩,這回塞給我五十文。
「別還。下次肉多放點。」
到人市開門,我湊齊八兩四錢。
鄧伯帶著我的放良書一同去,在官牙冊上作保。若我逃了、死了,或那張紙是假的,人市都能去找他。
他按手印時罵:「你這三分利,我收少了。」
就差一錢。
一錢銀子能買二十多斤糙米。
也能把一個人擋在生路外。
6.
人市後院一股黴草味。
顧綺娘跪在最末一排,身上只有件髒得看不出顏色的夾襖。她瘦得厲害,脊背卻直。棠音靠在她肩上,半邊臉腫著,眼神空空的。
牙婆喊:「識字,會算賬,會針線。母女一併,八兩五錢。」
一個酒糟鼻男人捏住棠音下巴。
「這丫頭病懨懨的,買回去能做什麼?」
顧綺娘撲過去,捱了一腳。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八兩四錢,我要了。」
牙婆掃我一眼。
「差一錢。」
「我明日補。」
「人市不賒賬。」
酒糟鼻笑了。
「我出九兩。小的歸我,大的你留著賣。」
棠音抬頭看見我,嘴唇動了一下。
她沒喊我。
她怕認我會害死我。
我把錢全倒在地上,碎銀、銅錢滾了一地。
「八兩四錢,再加這輛車。」
牙婆踢了踢車輪。
「破的。」
「鍋也是我的。生鐵鍋,值錢。」
「差得遠。」
我身上能賣的,只剩那隻銀鎖。
周大夫的話在耳邊響:鎖可以丟,紙不能。
我已把紙取出來,鎖只是鎖。
可那是歲寧從陸家帶出的唯一物件。
我把銀鎖拍到案上。
「夠不夠?」
牙婆用牙咬了一下。
「夠。」
酒糟鼻伸手來搶。
「我出十兩!」
牙婆翻了臉。
「先銀後貨,手慢怪誰?」
她收走銀錢和鎖,把兩張身契扔給我。
我拿起來,發現顧綺孃的身契背後有一道新鮮墨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