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女辭_第3章 好喬喬
「好喬喬，不哭，要聽話。」
「一會兒，會來一個漂亮的娘娘。」
我眼中還止不住泛著淚花，問:
「比阿孃還漂亮嗎?」
阿孃，是我見過最漂亮的女子。
但她卻毫不猶豫:
「比阿孃漂亮百倍千倍，是世間最好的最心善的女子......阿孃能遇到她，是阿孃此生最大的福分。」
她好似想到了往事，嘴角浮出一抹笑，坦然放心地道:
「所以喬喬，她也是阿孃給喬喬找的新娘親。」
「自然，喬喬瞧見她，要親近她、要孝順她、要......」
她一頓，道:
「喚她阿孃。」
「她會高興的。」
「就當是我留給娘娘，最後的遺物吧。」
09
遺物是什麼?
阿孃為什麼喚那位我從未見過的貴妃娘娘那般熟稔?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們又吵起來了。
場面亂成一團。
而我只聽阿孃的話。
抹掉眼淚掙脫掣肘，在夾縫之中擠了出去，跌跌撞撞，短小的手撐著爬上桌案。
在她們錯愕的目光中，髒小手張開要抱，撲進她懷裡。
可憐巴巴地在那香噴噴的臉上吧嗒一口，抽了抽鼻子，嗚咽喚:
「孃親。」
周遭:「......」
貴妃:「......」
10
一個小人兒撲進來。
她下意識抱住。
被親了一口還不夠。
似乎察覺到她的不高興。
小人兒還聽話，不知是跟誰學的。
明明自己都快要哭出來了，還要蹭她的臉，像只貓，小聲地哄她，討好她:
「不生氣......」
「阿孃，不生氣了......」
手段拙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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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想而知。
場面靜如死寂。
方才還搶著我的一眾妃嬪徹底沒了動作。
轉而多了些憐憫。
無他，在她們看來，我這般施為，定然是死定了的。
焉知貴妃在落胎註定無子後，最厭惡的便是孩子。
這些年，宮中傳聞，她不知明裡暗裡殘害了多少未出生的皇嗣。
灌了多少嬪妃紅花。
而我。
一個生母本就是背叛她的賤婢、一個賤婢所生的孩子。
敢這般靠近她、髒她的臉。
安有活路?
事實也的確如此。
貴妃娘娘的臉色難看極了。
適才回神。
察覺自己一手抱住我，一手拿著鞭子。
低頭，死死瞪著我。
表情很兇，好似要吃小孩。
問:
「你找死是嗎?」
12
已經有人不忍別過臉去了，她們都覺得，那拇指粗的鞭子下一秒便會抽向我。
實現主人的諾言。
讓今日我與阿孃都在黃泉重逢。
可沒有。
因為就在這時。
我的阿孃。
在宮中病了五年的柔嬪。
在看見貴妃娘娘趕來，將我抱住，舉起鞭子那一刻後。
非但沒有害怕和驚恐，反而只剩欣喜和解脫。
硬撐著沒能嚥下去的最後一口氣，終於化為一句:
「娘娘，奴婢終於等到你了。」
聲音又輕又淺。
盡是依戀。
化為一滴淚緩緩滑落。
她含笑。
歿了。
13
一瞬間。
我好似感覺到了貴妃娘娘抱著我的手僵了一下，錯愕地回頭。
但我已顧不得了。
掙扎著落地，朝著病榻之上再無氣息的女子哭喊:
「阿孃!」
14
我的阿孃死了。
她再也不會哄著我吃藥，摟著我說過去的故事了。
但明明，她好幾次都看著又高又遠的宮牆，眼中閃過希冀:
「春天又到了，滄州的雀兒可曾飛來了啊?」
那本是她的故鄉，離開前，她給等她的人都許諾過的:
「我去了，家中弟弟妹妹便能有銀子活命，是以爹孃不必為我擔心，五年，不過五年，我便回來!」
與她有過婚約的男人也趕來送她。
七尺男兒眼眶通紅，在山巔呼喚:
「謝阿雲!」
微風浮動，跟著宮中嬤嬤下山的少女猛然回頭，只聽少年赤忱:
「我不怨你騙我走了，我會等著你回來!我會一直等你回來!到時，我們成親，我們一定能成親!你聽到了嗎——」
不是一年也不是五年，而是一直，只要她不回來，他便一直等。
只要她一回來，他們就成親!
娘說起時，總是笑著笑著就哭了。
哽咽著道這不怪他，滄洲太窮了，他們又都太苦，她是不願拖累他自己選的。
所以，要怪，就怪那年天災降下暴雨洪澇，要怪，就怪那年人禍改朝換代、大興徭役。
左右，她想，五年，不過五年，日子一滿，宮女出宮，他們總能相見的。
「可是......阿孃為何沒出去呢?」
我靠在她懷裡茫然地問。
溫熱的淚珠就落在我的額頭，阿孃摟著我的手顫抖，說:
「回不去了。」
15
回不去了。
我的阿孃。
終她一生。
有人說她心比天高，在成了美人的貼身婢，受了美人的救命恩後，又在即將出宮的第五年，毅然背主，爬上了龍床。
也有人說她命比紙薄。
明明在天子懊悔貴妃震怒時，及時懷上了身孕，卻又只生了個公主，故再飛上枝頭也不過是個柔嬪，重病難醫，芳華早逝。
就是唯獨沒人知道，她也曾懷揣著滿心期盼，等著有那麼一日走出這巍巍宮牆，對面，會有人來接她的。
可能是她年邁了的爹孃，長大了的弟弟妹妹，亦可能是那個曾許下諾言，要娶她的少年郎。
奈何滄州的雀兒飛不進金陵，她也啼血歿於金籠之中。
死前，她含淚，對著那個兇著自己女兒，拿著鞭子氣勢洶洶的女人，說的卻是:
「娘娘，奴婢終於等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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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
孩提的哭聲蒼涼，響徹四下。
那熱熱鬧鬧、各自爭奪的人們收了氣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