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孃重病後,我疑似男兒身的訊息流傳開來。
宮中無嗣的妃嬪紛紛來訪。
皆對阿孃抹淚以姐妹相稱,摟著我滿眼疼惜。
只有那位兇名在外、盛傳謀害了無數皇嗣的貴妃娘娘。
她是阿孃求來的。
卻是提著鞭子氣勢洶洶,厭惡瞥了邊上吃手的我一眼,對阿孃冰冷:
「柔嬪,你竟真敢求陛下把這個拖油瓶強塞給本宮撫養,那本宮今日就要她與你在黃泉重逢!」
她的話戛然而止,因為我已經爬到她跟前,可憐巴巴地在那香噴噴的臉上吧嗒一口,抽了抽鼻子,嗚咽喚:
「孃親。」
01
我的一聲喚,讓原本吵鬧的場面徹底安靜了。
氣不過都爭著要將我拉入懷中的嬪妃娘娘們頓住,啞了聲音。
躺在榻上氣息游離,卻還要掙扎伸出手求她們待我輕些的阿孃張了張口。
而被親了一口,還被喚了孃的貴妃拿著鞭子僵在原地,錯愕地瞪著我。
表情很兇,好似要吃小孩。
這也不奇怪。
畢竟六宮之中,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貴妃顧氏淑蘭,盛寵無雙,囂張跋扈。
尤其是在早年落胎註定此生不孕後,更性情大變,再見不得宮中他人有皇嗣不說。
若真的有了,或是灌下紅花或是推入湖中,手段狠辣,果決張狂,以至此後六宮五年,再無一個子嗣出生。
其中,皇后倒是想管,前朝也有數不清的彈劾摺子。
但無論哪一樣,都被天子硬生生壓了下去。
維護之意不言而喻。
使得一眾妃嬪人心惶惶,無不哀怨。
畢竟,深宮寂寞,本就皇恩淺薄,還無一個孩子傍身解悶,那與坐牢又有何區別?
是以,在今日阿孃的病徹底沒治、而我疑是男兒身的訊息傳開時。
誰都道阿孃好手段,讓我硬生生躲過了深宮詭譎,活到了第五歲。
自然,這一天,阿孃宮殿的門就被踏破了。
02
第一個先來的。
是那個總愛搶阿孃炭火的慧嬪,她哭聲悽切:
「姐姐,是真的嗎?怎麼好好的,就不行了呢?」
她握著阿孃的手,好似以往趾高氣揚、指著我與阿孃罵低賤之身,不配用好炭的人不是她一般。
只道:
「我聽見訊息便來了,姐姐,你好苦的命,就是......」
說著,她哭聲一止,目光瞥向一旁天真歪著頭,看著她的我,眼中閃過渴求:
「你若走了,獨獨留下一個公主,如此年幼,該如何辦啊?!」
「不勞妹妹費心,喬喬我已......」我娘聞言,氣若游絲地想要開口。
就見慧嬪急切:
「便由我來替你養吧!這雖是個麻煩,但畢竟姐妹一場,你的孩子亦是我的孩子,我必會將喬喬視若己出,好生將養的!」
她面上已有自得,如同給了阿孃極大的恩惠。
卻是話音落地,就被一個傲慢的聲音打斷:
「養?你也配?」
隨即是一陣環佩叮噹,無數金銀珍饈流水般抬了進來。
我被人摸了一把臉,抬頭,卻猛地蜷縮在阿孃榻旁,如同受驚小獸,驚恐害怕:
「淑妃娘娘......」
淑妃原本揚起的和善笑容一僵。
似乎也想起來了,我曾貪玩,在御花園抓蝴蝶時不慎撞了她一下。
她驚叫一聲,想也沒想地給我扇了一巴掌,怒然:
「放肆!一個洗腳婢生的拖油瓶,也敢衝撞本宮!」
她們都瞧不起阿孃和我。
因為阿孃本是個洗腳婢,若非背主爬上了父皇的龍床,也不會有了我。
自然,低賤之身,父皇都不喜。
那六宮嬪妃個個千金貴體,阿孃又怎能配平起平坐?
故而那天,阿孃被罰跪著受了二十掌,我哭著抓住淑妃裙襬,咿呀地求:
「喬喬錯了,喬喬知道錯了,求娘娘,不要打阿孃!」
被一腳踹開,嫌棄:
「髒死了!一個不值錢的公主,還真以為是算皇嗣不成?!真是晦氣!」
她揚長而去。
我被踹倒在地,手破了皮,臉也腫了一塊,幼子懵懂,不知這到底意味著什麼,只哭著喚:
「娘......阿孃......」
我好疼啊,我不敢了。
都是因為我。
所以阿孃才會被打的,誰來救救我的阿孃。
救救我的阿孃吧。
可沒有。
阿孃被押跪著,仰著臉任人掌摑,嘴角溢位血跡,卻死死抱著我,捂住我的眼睛,讓我只能聽見她哽咽的聲音:
「喬喬乖......別睜眼......千萬別睜眼......」
也是那天以後,我就學乖了。
再不敢去撲蝴蝶,再不敢亂跑。
看見淑妃,都會立刻跪著磕頭,恭恭敬敬地叫娘娘。
自然這次,我依舊將自己縮得小小一團,不讓她碰到一分。
她笑容卻不似以往得意了,反而僵住。
看著我睜著一雙烏黑的眼睛,怯生生地問:
「娘娘可以不罰喬喬和阿孃了嗎?喬喬很乖,喬喬沒碰到娘娘的衣裙了。」
她徹底沒了笑。
03
頓了頓,才再次穩住了氣,對榻上的阿孃道:
「柔嬪,你都快要死了,你覺得就與你同級的慧嬪,能保得住你兒......女兒嗎?」
「可別忘了,這些年宮中出生的孩子,或是胎死腹中,或是幼年夭折,可都長不大的。」
這番話語,所含之意溢於言表,慧嬪有些不服:
「姐姐,您這是什麼意思?」
前者並不把她放在眼裡,冷笑:
「自然是字面意思,慧嬪,你想要個孩子傍身,也要掂量掂量自己一個小小侍郎之女配不配?別以為本宮不知你什麼心思,你不就想著皇后出身寒微,無母家支援,又性情軟弱,縱有太子,也算不得威脅,就想著自己找個兒子撫養飛上枝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