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珠_第1章 父親從江南帶回兩盒雨前龍井
父親從江南帶回兩盒雨前龍井。
一盒給了長姐,一盒給了兄長。
嬤嬤多嘴了一句。
「二姑娘那邊,該如何交代?」
他這才像想起什麼似的,找出一盒陳年碎茶。
「阿眠還小,品不出滋味。」
後來姐姐及笄,父親為她辦了滿京城的流水席。
我生辰那日,府裡無人記得。
是奶嬤嬤偷偷煮了一碗長壽麵,藏在廚房的灶臺底下。
再後來,崔家來提親,說要娶沈家二姑娘。
阿姐哭了整夜,說她也心悅崔家郎君。
父親陷入為難,兄長直接拍板。
「阿眠向來不爭不搶,這婚事讓給阿姐便是。」
隨手便將我許給了城西的紈絝。
我站在屏風後,一個字一個字聽著。
不敢出聲。
直到夜深人靜,我躲在院角的槐樹下。
「阿孃,我不貪心的,我只是想喝一盞茶,想有人記得我生辰......」
我絮絮叨叨說了一整夜。
說到喉嚨啞了,眼睛腫了。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我回過頭。
崔家郎君不知何時站在身後,月光落了他滿肩。
他說。
「沈二姑娘,那日庚帖上的名字,寫的是你,不是旁人。」
「你若不想要那婚事,我來退。」
「你若還想要——」
他頓了頓,聲音溫沉如靜水。
「我帶你去江南,買很多很多龍井,年年歲歲,只給你一個人。」
01
我五歲那年,母親病故。
她走的那天傍晚,滿院梨花落得像一場雪。
奶嬤嬤抱著我跪在床前,母親已經說不出話了,只是用那雙瘦得只剩骨節的手,一遍一遍摸我的臉。
她最後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太長,太沉,像是要把往後十幾年該給的疼愛,全在那一眼裡給完了。
母親走後第三日,父親從青州接回了長姐沈玉簪。
長姐比我大兩歲,小時身體嬌弱,養在青州外祖母膝下。
那年父親從賬上支了一大筆銀子,親自去青州接的人,往返走了將近一個月。
回來之後父親瘦了一圈,見了誰都說。
「阿簪在青州過得苦,身子也弱,往後得好好將養。」
長姐那日穿一件鵝黃的衫子,站在府門口,風一吹,裙襬像一朵剛綻的迎春。
父親快步迎上去蹲下身將她摟進懷裡。
「阿簪,爹的囡囡,你受苦了。」
兄長站在父親身後,眼眶是紅的,嘴唇抿得緊緊的,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最後只是把手搭在長姐肩上拍了拍。
我站在廊下,攥著奶嬤嬤的衣角,遠遠看著。
奶嬤嬤推了推我。
「二姑娘,去叫你阿姐。」
我怯怯地走上前,仰起臉,喊了一聲。
「阿姐。」
長姐低下頭看我。
她生了一雙極好看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笑起來的時候像月牙。
可那一刻她沒笑,只是很安靜地看了我一會兒,然後輕聲問。
「你就是阿眠?」
我點頭。
她沒說別的,轉頭跟父親撒嬌。
「爹爹,我餓了,青州的飯我吃不慣,我想吃桂花糕。」
父親立刻吩咐下人去準備,牽著她往正廳走。
兄長笑著跟在一旁,落後半步,像小時候一樣跟著。
走了幾步,父親才想起什麼,回頭對我說。
「阿眠也來,陪你阿姐用飯。」
那一頓飯,我坐在長姐對面。
父親一直在給她夾菜,問她青州的日子,問外祖母身體可好。
長姐答得乖巧,每說一句,父親的笑容就深一分。
兄長替長姐斟茶,替她佈菜,問她路上累不累,問她帶的衣裳夠不夠暖。
我從沒見過兄長說那麼多話。
飯桌上有道糖醋魚,母親在時最愛做給我吃。
我忍不住多夾了一筷子。
長姐忽然停了筷子。
她看著那道魚,沒說話,但眼眶慢慢紅了。
父親立刻問。
「怎麼了阿簪?」
長姐搖搖頭,聲音悶悶的。
「沒事,就是想祖母了。在青州的時候,祖母也常做糖醋魚給我吃。」
父親心疼得不行,轉頭吩咐下人。
「把這盤魚撤了,往後府裡不許再做這道菜。」
兄長跟著補了一句。
「往後府裡的菜式都緊著阿簪的口味來,她剛回來,不要讓她不慣。青州的吃食跟京城不一樣,阿簪這些年委屈了。」
那盤魚被端下去的時候,我還沒把嘴裡的那口咽完。
後來我才知道,母親懷我的時候身子就不好了。
生我的時候難產,疼了兩天兩夜才把我生下來,大夫說母親虧了根本,往後怕是要落下病根。果然,我三歲那年母親病倒,此後便再沒好起來過。
奶嬤嬤後來說,母親病重那幾年,兄長對我還算和善,偶爾來西院看一眼,教我認兩個字。可母親走後,他對我就淡了。
大約是他心裡深處有個不能說出口的念頭.
若是沒有我,母親或許不會走得那麼早。
後來很多年,我再沒吃過糖醋魚。
02
長姐回府後,父親將母親生前住的東院收拾出來給她住。
「你阿姐身子弱,那院子向陽,對你阿姐好。」
我原本住在東院隔壁的小跨院裡,母親在時,常來我院子裡教我認字、繡花。
母親走後,父親說。
「阿眠還小,搬去西邊吧,離書房近,方便你阿兄教你讀書。
」
我搬去了西邊最角落的小院子。
院子很小,一棵老槐樹佔了半個天井,夏天倒是涼快,但冬日裡見不著太陽,牆上常年長著一層薄薄的青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