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珠_第1章 父親從江南帶回兩盒雨前龍井

掌珠發布時間:2026-07-20作者:晚舟

父親從江南帶回兩盒雨前龍井。

一盒給了長姐,一盒給了兄長。

嬤嬤多嘴了一句。

「二姑娘那邊,該如何交代?」

他這才像想起什麼似的,找出一盒陳年碎茶。

「阿眠還小,品不出滋味。」

後來姐姐及笄,父親為她辦了滿京城的流水席。

我生辰那日,府裡無人記得。

是奶嬤嬤偷偷煮了一碗長壽麵,藏在廚房的灶臺底下。

再後來,崔家來提親,說要娶沈家二姑娘。

阿姐哭了整夜,說她也心悅崔家郎君。

父親陷入為難,兄長直接拍板。

「阿眠向來不爭不搶,這婚事讓給阿姐便是。」

隨手便將我許給了城西的紈絝。

我站在屏風後,一個字一個字聽著。

不敢出聲。

直到夜深人靜,我躲在院角的槐樹下。

「阿孃,我不貪心的,我只是想喝一盞茶,想有人記得我生辰......」

我絮絮叨叨說了一整夜。

說到喉嚨啞了,眼睛腫了。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我回過頭。

崔家郎君不知何時站在身後,月光落了他滿肩。

他說。

「沈二姑娘,那日庚帖上的名字,寫的是你,不是旁人。」

「你若不想要那婚事,我來退。」

「你若還想要——」

他頓了頓,聲音溫沉如靜水。

「我帶你去江南,買很多很多龍井,年年歲歲,只給你一個人。」

01

我五歲那年,母親病故。

她走的那天傍晚,滿院梨花落得像一場雪。

奶嬤嬤抱著我跪在床前,母親已經說不出話了,只是用那雙瘦得只剩骨節的手,一遍一遍摸我的臉。

她最後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太長,太沉,像是要把往後十幾年該給的疼愛,全在那一眼裡給完了。

母親走後第三日,父親從青州接回了長姐沈玉簪。

長姐比我大兩歲,小時身體嬌弱,養在青州外祖母膝下。

那年父親從賬上支了一大筆銀子,親自去青州接的人,往返走了將近一個月。

回來之後父親瘦了一圈,見了誰都說。

「阿簪在青州過得苦,身子也弱,往後得好好將養。」

長姐那日穿一件鵝黃的衫子,站在府門口,風一吹,裙襬像一朵剛綻的迎春。

父親快步迎上去蹲下身將她摟進懷裡。

「阿簪,爹的囡囡,你受苦了。」

兄長站在父親身後,眼眶是紅的,嘴唇抿得緊緊的,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最後只是把手搭在長姐肩上拍了拍。

我站在廊下,攥著奶嬤嬤的衣角,遠遠看著。

奶嬤嬤推了推我。

「二姑娘,去叫你阿姐。」

我怯怯地走上前,仰起臉,喊了一聲。

「阿姐。」

長姐低下頭看我。

她生了一雙極好看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笑起來的時候像月牙。

可那一刻她沒笑,只是很安靜地看了我一會兒,然後輕聲問。

「你就是阿眠?」

我點頭。

她沒說別的,轉頭跟父親撒嬌。

「爹爹,我餓了,青州的飯我吃不慣,我想吃桂花糕。」

父親立刻吩咐下人去準備,牽著她往正廳走。

兄長笑著跟在一旁,落後半步,像小時候一樣跟著。

走了幾步,父親才想起什麼,回頭對我說。

「阿眠也來,陪你阿姐用飯。」

那一頓飯,我坐在長姐對面。

父親一直在給她夾菜,問她青州的日子,問外祖母身體可好。

長姐答得乖巧,每說一句,父親的笑容就深一分。

兄長替長姐斟茶,替她佈菜,問她路上累不累,問她帶的衣裳夠不夠暖。

我從沒見過兄長說那麼多話。

飯桌上有道糖醋魚,母親在時最愛做給我吃。

我忍不住多夾了一筷子。

長姐忽然停了筷子。

她看著那道魚,沒說話,但眼眶慢慢紅了。

父親立刻問。

「怎麼了阿簪?」

長姐搖搖頭,聲音悶悶的。

「沒事,就是想祖母了。在青州的時候,祖母也常做糖醋魚給我吃。」

父親心疼得不行,轉頭吩咐下人。

「把這盤魚撤了,往後府裡不許再做這道菜。」

兄長跟著補了一句。

「往後府裡的菜式都緊著阿簪的口味來,她剛回來,不要讓她不慣。青州的吃食跟京城不一樣,阿簪這些年委屈了。」

那盤魚被端下去的時候,我還沒把嘴裡的那口咽完。

後來我才知道,母親懷我的時候身子就不好了。

生我的時候難產,疼了兩天兩夜才把我生下來,大夫說母親虧了根本,往後怕是要落下病根。果然,我三歲那年母親病倒,此後便再沒好起來過。

奶嬤嬤後來說,母親病重那幾年,兄長對我還算和善,偶爾來西院看一眼,教我認兩個字。可母親走後,他對我就淡了。

大約是他心裡深處有個不能說出口的念頭.

若是沒有我,母親或許不會走得那麼早。

後來很多年,我再沒吃過糖醋魚。

02

長姐回府後,父親將母親生前住的東院收拾出來給她住。

「你阿姐身子弱,那院子向陽,對你阿姐好。」

我原本住在東院隔壁的小跨院裡,母親在時,常來我院子裡教我認字、繡花。

母親走後,父親說。

「阿眠還小,搬去西邊吧,離書房近,方便你阿兄教你讀書。

我搬去了西邊最角落的小院子。

院子很小,一棵老槐樹佔了半個天井,夏天倒是涼快,但冬日裡見不著太陽,牆上常年長著一層薄薄的青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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