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珠_第5章 沒人看見
沒人看見,所以不算數。
08
那夜我從箱底翻出母親留給我的一隻玉鐲。
成色一般,上頭有一道細細的裂紋。
奶嬤嬤說這是母親陪嫁的東西,走之前摘下來讓她收著,等我出嫁那天再給我。
我摩挲著那道裂紋,想起母親病重那些年整夜整夜地疼,攥著這隻鐲子攥得太緊,活生生攥出了一道印子。
我抱著玉鐲睡了。
第二天醒來,鐲子不見了。
奶嬤嬤急得團團轉,翻遍了也沒有。
午後長姐院子裡的丫鬟過來傳話,說大姑娘今兒戴了一隻玉鐲子,成色不算好,但戴著潤。奶嬤嬤氣得發抖。
「我現在就去要回來!」
「嬤嬤,別去。」
「二姑娘!」
「你去了,兄長會說一隻破鐲子而已,阿簪喜歡就給她,你鬧什麼。」
我跪在地上把散落的箱籠一件一件收回去,手是穩的,心跳也是穩的。
母親說做人要溫良恭順,我溫良了,我恭順了。
可母親沒告訴我,溫良恭順換來的不是被善待,是被拿光。
那天傍晚我去祠堂給母親上香,出來的時候迎面撞上兄長。
他大約是剛從東院出來,臉上還帶著笑,看見我,笑意淡了些。
「你阿姐說今兒撿了只鐲子,是你的?」
「是。」
「玉鐲子,也不算名貴。你阿姐喜歡,就讓她戴著。回頭我再買一隻給你。」
我低著頭。
「不用了兄長。」
他皺眉。
「你又不高興了?」
我沒說話。
他站在祠堂門口,身後是母親牌位前沒燃盡的燭火,我站在暮色裡,手裡攥著三炷沒點的香。母子三人,隔了一道門檻,像隔著一條永遠過不去的河。
「阿眠。」
他忽然叫我名字。
「阿簪自小養在青州,爹孃沒在她身邊,這事你知道吧。
」
「我知道。」
「她心裡委屈。她跟我說過,小的時候被別的孩子說沒爹沒孃,她自己躲在被子裡哭。」
兄長的聲音低了些。
「你從小在府里長大,爹孃都在跟前,你比她命好。你讓讓她,是應該的。」
我比長姐命好。
母親病重那年,我每日跪在床前守著她,母親疼得咬碎了好幾個帕子。
母親走後,我的生辰無人記得,我連一碗長壽麵都只能吃奶嬤嬤偷偷煮的。
命好。
我抬起頭看著兄長。
「兄長,母親病重那年,你在哪?」
他怔住了。
母親病重那年,兄長在國子監讀書,後來進了衙門當差,一個月回府不過兩三次。
母親走的那晚,他趕回來的時候母親已經嚥了氣,他跪在床前痛哭,哭得比誰都大聲。
可母親最後的那年,日日夜夜守在她身邊的人,是我。
「阿眠......」
他臉上閃過一絲古怪的神情,很快又壓下去。
「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是說你照顧了母親,所以阿簪欠你的?阿簪那時候在青州,她有什麼辦法?」
「我沒有說她欠我。」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
「我只是在想,兄長總說阿姐命苦,可母親走之前那段日子,她一次都沒有回來看過母親。」
兄長面色變了。
「是父親不讓她回來!怕她路上辛苦——」
「我也辛苦。」
我輕聲說。
「可母親走的那天,我在。」
兄長看著我,嘴唇動了好幾下,最後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
他走得很急,袍角掀起一陣風,吹得祠堂門前的燭火晃了好幾下。
我站在暮色裡,看著他走遠,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松了。
不是釋然,是終於確認了。
他從來沒看見過我。
09
那夜我哭到半夜,迷迷糊糊睡過去,第二天醒來時眼睛腫得睜不開。
奶嬤嬤拿熱帕子給我敷了許久才勉強能見人。
我坐在鏡前,看著鏡中那張蒼白憔悴的臉,忽然覺得陌生。
這真的是我嗎?
沈家二姑娘沈玉眠,那個不爭不搶、不會在意、永遠安安靜靜躲在角落裡的沈玉眠。
我抬起手,摸了摸鏡中人的臉。
冰涼的,沒什麼溫度。
「二姑娘。」
奶嬤嬤在身後輕聲喚我。
「該用早膳了。」
「不吃了,嬤嬤。」
「您得吃點兒——」
「我說不吃了。」
奶嬤嬤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這是我第一次用這種語氣跟她說話。
我看著鏡子裡自己那張臉,忽然覺得那股壓了很多年的、沉沉的東西,被昨夜那場哭鬆動了一點點。
「......我去祠堂坐坐。」
我起身,推開院門走出去。
清晨的風涼絲絲的,帶著露水的味道。
府裡還很安靜,下人們正灑掃庭院,見我路過,紛紛低頭行禮。
我一直走到祠堂。
沈家的祠堂不大,供著幾代先祖的牌位,最末一排是母親的。
我走進去,輕車熟路地跪在那個用了十幾年的舊蒲團上。
蒲團已經磨得很薄了,跪上去膝蓋硌得生疼。
我沒點香,就那麼跪著。
「阿孃。」
我輕聲說。
「他們要把我許給旁人了。」
「趙家次子,我見過一面。他在街市上縱馬踩死過一個小販的孩子,賠了銀子了事。他看人的眼神,像在看牲畜。」
「阿孃,我不想過那樣的日子。」
「可是阿孃,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祠堂裡安安靜靜的,日光從高處的窄窗斜斜地落進來,一道一道,細細的,照在供桌的灰上。
我站在那裡,忽然聽見身後門被輕輕推開的聲音。
「二姑娘。」
是奶嬤嬤。
她走進來,順手把門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