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珠_第9章 去吧

「去吧，往後想笑就笑，不必再委屈自己了。」

我站起來，換上了那雙新繡鞋。

藕荷色的緞面，鞋尖兩朵石榴花，踩在地上軟軟的，像踩在雲上。

我走出院門。

他翻身??馬，朝我走過來。

日光從他身後鋪了一地，他穿一身大紅的喜服，眉眼在晨光裡俊得像畫。

走到近前，他從懷裡掏出一盞走馬燈遞過來。

比前幾日那盞大了許多，燈面上畫了石榴花，紅豔豔的一樹，滿滿當當。

「欠了你很久的。」

他說。

我接過那盞燈，燈面一轉，石榴花就動起來，一重一重地轉著圈，像院子裡那棵花樹被風搖過。

「走吧。」

「好。」

他牽住我的手。

我回頭看了一眼院門口，胡三娘站在石榴樹底下，滿樹紅花映著她滿頭白髮，她朝我揮手，嘴上說著什麼，隔得太遠聽不見。

可我看懂了她的口型。

她說。

「如意，你閨女嫁人了。」

我轉回頭，走進日光裡。

後來我才知道，我走的那夜，沈家並沒有立刻發現。

第二天清晨丫鬟去西院送早膳，推開門看見屋裡空了，才驚叫著去了正廳。

兄長摔了碗要追，在府門口被崔家郎君攔下。

「沈二姑娘的去向不勞宋少卿費心。」

他站在石階下，聲音溫沉平靜。

「沈玉眠是你們沈家丟了的，如今我崔家撿著了，就沒有還回去的道理。」

兄長站在門檻內，怒目而視了許久，終究轉身回了府。

往後的日子，奶嬤嬤託人捎過兩封信。

第一封信說長姐嫁了城南趙家次子。

崔家退聘之後，趙家轉頭又提了親，這次點名要「沈家大姑娘」。

長姐被退了婚，面上過不去終究還是嫁了。

第二封信說沈家漸漸敗落了，父親身子骨大不如前，兄長仕途不順。

信裡還有一句，奶嬤嬤寫得極輕。

「大少爺那日喝了很多酒，說他對不起你。」

我看了那行字很久，然後把信紙疊好壓在箱底。

崔家郎君從身後抱住我，下巴擱在我肩上。

「你兄長?」

「嗯。」

「要回信嗎?」

「不了。」

他什麼都沒再問。

窗外的石榴花開得正盛，紅豔豔的一院子。

我靠進他懷裡，聽見自己的心跳穩穩的，一下一下，像永安巷那夜急促的敲門聲徹底落了地。

我跟著他去了江南，那裡有一整院子的石榴樹。

每年花開的時候，他都會親手做一盞新的走馬燈掛在廊下。

燈面年年換花樣，有一年是石榴，有一年是桂花，有一年是槐樹。

我問他為什麼做這麼多。

他說。

「你以前落單太久了。往後每年一盞，慢慢補上。」

我坐在滿院子的花燈底下，低下頭看他遞過來的那盞新燈。

燈一轉眼，人影憧憧的，像十六歲那年上元燈節，隔著人山人海，有一個穿竹青袍子的年輕公子站在燈攤前跟攤主說——

「這盞燈，送給那位姑娘。」

後來他真的送了我很多很多盞燈。

每一盞都在說。

從今往後，你想要的，再也不用忍著不敢要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