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珠_第8章 進來吧
「進來吧。」
院子不大,一株石榴樹正開著最後一茬花,幾朵紅豔豔地綴在枝葉間,被夜燈照著,像碎了的胭脂。胡三娘走在前頭,頭也不回地說。
「你阿孃給我寫過信。她說有個小女兒叫阿眠,性子悶,受了委屈也不說。她說若有一日你找上門來,讓我收留你幾日。」
「你一個人來的?」
「還有他。」
胡三娘回頭看了一眼,什麼都沒多問,擺擺手。
「灶上還有熱湯。喝完了再說話。」
我和他對坐在那間小小的屋子裡,一人捧了一碗青菜豆腐湯。
碗是粗瓷的,邊沿缺了一小塊,湯裡只有幾片菜葉和兩塊豆腐。
我低頭喝著,忽然覺得鼻子發酸。
「你今夜住這兒?」
他輕聲問。
「嗯。你......你回去小心。」
「好。」
他放下碗,站起身。
「三日後我來接你。」
我跟著他走到院門口。夜風大了些,吹得石榴樹葉子沙沙響。
他站在門外回頭看我,忽然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過來。
是一盞巴掌大的走馬燈,比上元燈節那種小了整整一圈,可上頭也畫了仕女圖,拿在手裡一轉,人影就憧憧地動起來。
「來不及做大盞的,路上買的。」
他說。
「先湊合用。三日後我帶你去看真的走馬燈。」
我攥著那盞小燈,燈面上的仕女在月光底下影影綽綽的。
「你回去吧。」
我說。
「你先關門。」
「你先走。」
他笑了笑,翻身上馬。
馬蹄聲漸漸遠了,巷口的老槐樹在夜風裡搖晃著枝椏,嘩啦啦的,像在跟什麼人告別。
14
第二日天剛亮,我幫著胡三娘在院子裡曬草藥。
巷口忽然傳來馬蹄聲,由遠及近。
我走到院門口往外看,灰馬上坐著那個竹青色的身影。
他翻身??來,大步走到院門口,低頭看著我。
「你怎麼又來了?」
「今日不當值,來看看你。」
他看了一眼院子裡的石榴樹。
「你這兒還挺好找的。」
「......你昨日才來過。」
「昨日是昨日。」
他靠在院門邊,從懷裡摸出又一個油紙包。
「巷口桂花糕又出籠了,想著你愛吃。」
我接過來,油紙還是燙的。
他就靠在門框上看著我吃,也不進來,也不走。
胡三娘在屋裡大聲喊。
「誰來了?」
「沒誰!」
我回頭也大聲應。
「哦——」
胡三娘拖長了調子。
「那你就讓他站外頭?」
他笑了笑,這才跨進門來。
胡三娘從灶臺後面探出頭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只是多添了一副碗筷。
那天早上我們三個人圍著一張小方桌吃飯,熱粥鹹菜,外加一碟他帶來的桂花糕。
胡三娘話不多,偶爾抬頭打量他兩眼,然後繼續喝粥。
一頓飯吃得很安靜,可我碗裡的粥比在沈家吃的任何一頓都要暖。
飯後他要走,我送他到巷口。
灰馬拴在老槐樹底下,正低頭啃路邊野草。
他解了韁繩,回頭看了我一眼。
「今晚趙家那邊會有人去府上。」
「去做什麼?」
「去退聘禮。」
我愣住了。
「你怎麼做到的?」
「我祖母出的面。」
他說得隨意。
「崔家跟趙家有些生意上的往來,祖母寫了封信,說沈家二姑娘已經與我崔家定了庚帖,趙家若再有糾纏,便是與崔家過不去。」
「你祖母......願意幫我?」
「她說那日在崔家見你低著頭攥著袖口的樣子,看著實在可憐。她還說——」
他學著她祖母的口吻。
「那姑娘眼神里有一股勁,就是被壓得太狠了,沒露出來。」
我站在老槐樹底下,晨光從葉縫間漏下來,細細碎碎地灑在肩頭。
「你替我謝你祖母。」
「你自己去謝。」
他把韁繩甩到馬背上。
「三日後接你過門,當面謝。」
他翻身上馬,走了兩步又回頭。
「對了,給你帶了樣東西。」
他從馬鞍側袋裡掏出一個布包扔過來。
我接住,開啟來,裡面是一雙新繡鞋。
藕荷色的緞面,鞋尖繡了兩朵小小的石榴花。
「上回在崔家見你穿的鞋,後跟都磨偏了。」
「你......」
「走了。」
他夾了一下馬腹,灰馬小跑起來。
馬蹄聲叩在青石板上,清脆清脆的,像一串滾落的珠子。
我抱著那雙繡鞋站在巷口,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舊鞋。
後跟果然磨得歪歪斜斜的。
他怎麼連這個都看見了。
15
三日後,崔家的花轎來了。
浩浩蕩蕩十幾個人,把窄窄的永安巷堵了個水洩不通。
崔家郎君穿了一身大紅喜服,騎著白馬走在最前面,驚動了半條巷子的鄰居探頭看熱鬧。
賣豆腐腦的老婆婆笑得合不攏嘴,衝著巷口喊。
「胡三娘!你家閨女出嫁啦!」
胡三娘替我梳頭。
她那雙手很粗,指節上全是裂口,可梳起頭髮來又輕又穩。
「你阿孃要是還在,今日該多高興。」
我從鏡子裡看著她。
「胡三娘,你見過我阿孃年輕時候的樣子嗎?」
「見過。」
她一邊替我綰髻一邊說。
「她嫁進沈家那年,才十七歲。穿一身紅衣裳,笑得眼睛彎彎的,比石榴花還好看。」
「後來呢?」
「後來......」
她頓了頓。
「後來就不怎麼笑了。不過她走之前跟我說過一句話。」
「什麼話?」
「她說,我那兩個閨女,大的像她爹,小的像我。可小的像我像得太晚了。要是早幾年像我,也不至於受這些年委屈。
」
我攥著衣角沒說話。
胡三娘把最後一支釵插進我髮髻裡,拍了拍我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