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珠_第2章 兄長一次都沒來過
兄長一次都沒來過。
搬進去那天,奶嬤嬤站在門口看了很久,最後嘆了口氣。
「二姑娘,嬤嬤給你多鋪一層褥子,西邊陰冷,你小時候最怕冷了。」
我不記得我小時候怕不怕冷。
我只記得那天夜裡,我一個人躺在陌生的床上,窗外槐樹葉子嘩嘩地響,我裹著被子縮成一團,想著如果阿孃還在,她一定會來給我掖被角。
想著想著,眼淚就流下來了。
可我忍住了,沒哭出聲。
因為阿孃說過,囡囡要乖,囡囡要懂事。
我努力做一個懂事的孩子。
阿姐回府後,父親和兄長恨不得把多年的虧欠都彌補上。
阿姐喜歡彈琴,父親請了琴師來府裡教她,兄長託人從江南運了一架上好的古琴。
阿姐喜歡畫畫,兄長尋了各地名家的畫譜堆了滿滿一架子。
我路過書房看見那些畫譜,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兄長正好出來,問我。
「有事?」
我搖頭。他說。
「那你站這兒做什麼?回你院子去。」
我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過年時,父親得賞了兩張狐皮,一張銀灰一張墨黑。
阿姐要了銀灰的,兄長說。
「墨黑的給你。」
我接過那張狐皮,花了三日三夜的功夫縫了一條圍領,那是母親走後我第一件像樣的東西。年夜飯上,我係著那條圍領坐在末席。阿姐多看了兩眼,忽然說。
「阿眠這條圍領瞧著真好,比我那條銀灰的還襯人。」
她說著話,筷子放下了。
父親看看她又看看我,正要開口,兄長已經先說了。
「阿眠,你讓給你阿姐。阿簪頭一個年在家裡過,別讓她不痛快。」
我看著阿姐,她眼睛裡有一點亮晶晶的期待。
我解下圍領遞過去。
「阿姐喜歡就拿去吧。」
阿姐接過去系在脖子上,照了又照,笑得眉眼彎彎。
我坐在那裡脖子空落落的,冷風從領口鑽進來。兄長給阿姐夾了一筷子菜,對她說。
「往後缺什麼跟阿兄說,你不在京這些年,阿兄沒照顧到你。」
他這句話說得很順,像在心裡念過很多遍了。
有一回,府裡新來的小丫鬟不認識我,在迴廊上險些撞到我。
她慌忙賠罪,又怯怯地補了一句。
「您是......二姑娘吧?奴婢方才遠遠瞧著,還以為是哪個院子的大丫鬟呢。」
我沒說話,只笑了笑。
那小丫鬟走後,奶嬤嬤紅著眼眶替我理了理衣領。
「二姑娘,您該做幾身新衣裳了,前襟都洗得發白了。」
我說。
「不用了嬤嬤,去年的衣裳還能穿。」
其實我知道,府裡每季都會給長姐裁七八身新衣,料子是蘇杭運來的上好綢緞,繡娘進府量體裁衣。
而我,已經兩年沒有做過新衣了。
03
阿姐及笄那日,父親辦了整整三日的流水席。
兄長忙前忙後地招呼賓客,紅光滿面,替阿姐請了京城最有名的簪娘來插簪。
阿姐穿了雲錦羅裙滿頭珠翠,滿院子貴女圍著她笑,父親和兄長站在一旁看著,臉上的笑意像水一樣滿出來。
那日我坐在最末席,離主桌隔了七八張桌子。
遠遠瞧著阿姐被一群貴女圍著笑,父親滿面紅光地與人寒暄,兄長穿梭在賓客間敬酒。
沒有人記得我。
奶嬤嬤偷偷塞給我一塊桂花糕。
「二姑娘,今兒人多,你且墊墊肚子。」
我接過糕,就著杯冷茶嚥了下去,嘴裡澀澀的,分不清是茶苦還是別的什麼。
我的生辰就在昨日,沒有一人記得。
到了夜裡賓客散盡,我路過正廳,聽見父親和兄長在說話。
「阿簪今日出盡了風頭,該議親了。」
「父親可有看好的人家?」
「崔家不錯,清流世家,崔家大郎我見過幾面,模樣周正,文章也做得好。」
「崔家......」
兄長沉吟了片刻。
「聽聞崔家那位郎君,今年中了舉,尚未定親,父親說的可是那位?」
「正是。」
我站在廊下,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崔家郎君。
我見過的。
上元燈節那晚,阿姐要去城南看燈,父親讓我跟著去照顧阿姐。
阿姐嫌我礙事,讓我遠遠跟著就好。
我就遠遠地綴在人群后頭,看著阿姐和她那群閨中密友笑著鬧著。
後來人多了起來,我被擠到一處花燈攤前。
攤主掛了一盞走馬燈,燈面上畫著仕女圖,轉起來的時候人影憧憧,好看極了。
我忍不住多看了幾眼,想買,又捨不得荷包裡那幾枚銅錢。
正猶豫著,旁邊伸過來一隻手,遞了幾個銅板給攤主。
「這盞燈,送給那位姑娘。」
我詫異地抬頭,看見一個年輕公子站在燈影裡。
他穿著一件竹青色的袍子,身形清瘦,眉眼溫潤,手裡提著一盞剛買的兔子燈。
他笑了笑。
「上元節該提燈的,落單的人也要有一盞燈。」
我沒接。
他也沒強求,將燈掛在攤邊的鉤子上,轉身就走了。
那盞走馬燈後來被攤主收了回去,我不知道它去了哪裡。
可那個人的臉,我記住了。
如果父親說的是那個崔郎君......
我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洗得發白的袖口,又看了看正廳裡明晃晃的燭火。
我攥緊袖子,悄悄走了。
04
第二日,父親果然請了媒人去崔家探口風。
訊息傳回來的時候,我正在後院井邊洗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