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珠_第7章 他頓了頓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後來我買了那盞燈,託攤主留著。可惜你沒再回去拿。我便收了回去。」
我喉嚨裡像堵了一團棉花。
「再後來,聽家裡說要與沈家議親,說沈家大姑娘如何如何好。可那天來府上的,分明是你。」
「你低著頭,攥著袖子,問一句答一句,聲音小得像蚊子。崔老夫人後來跟我說,那姑娘瞧著可憐見的,明明不想來,偏要來。」
他看著我。
「你不想來的,對不對?」
我別開臉,眼淚掉下來。
「你替你來崔家,替你阿姐見老夫人,替你阿姐維持這樁婚事,可有人問過你想不想?」
「沒有。」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
「從來沒有人問過。」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朝我走了一步。
「沈玉眠。」
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你跟我走。」
我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我去跟家裡說,這樁婚事本就該是你的。你若願意嫁,我即刻讓人來下聘。你若不願——」
他停了一下,聲音溫溫沉沉的。
「我帶你去江南。買很多很多茶點,買很多很多走馬燈。你想去哪就去哪,想買什麼就買什麼。我養你。」
我看著他,哭得說不出話來。
槐樹的影子在地上搖搖晃晃,像那一夜走馬燈上的人影憧憧。
我想起很多年前,母親躺在病床上摸我的臉,那雙瘦骨嶙峋的手。
我想起阿姐回府那天,滿院梨花落得像雪。
我想起那隻被拿走的玉鐲。
「好。」
他伸出手,揩掉我臉上的淚。
「這一次你不許躲了。」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衝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上元燈節那晚一模一樣,溫潤得像一盞暖融融的燈火。
12
第二日傍晚,我在院子裡掃落葉。
槐樹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落得滿地都是,掃了又落,落了又掃,像掃也掃不完的日子。
院門外忽然傳來極輕的敲擊聲,三短一長。
我握緊掃帚沒動。
那聲音又響了一遍,我走過去拉開院門,門外站著崔家郎君。
暮色從他身後漫過來,把他的輪廓鍍了一層淡金。他低頭看著我,聲音壓得極低。
「你阿姐今日出府了,我趁空翻牆進來的。」
「你怎麼又......」
「不來不行。」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油紙包遞過來。
「巷口桂花糕,剛出籠的。趁熱吃。」
我接過那個油紙包,熱氣透過油紙傳到掌心裡,暖得指尖發麻。
他看了我一會兒,忽然說。
「你臉色不好。」
「......沒有。」
「趙家的事,我聽說了。」
我猛地抬頭。他站在暮色裡,眉眼被暗下來的光線揉得模糊,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落在我臉上,沉沉的,穩穩的。
「趙家次子在外頭欠了債,還鬧了人命官司。趙家急著用婚事壓事,把婚期提前到了三日後。」
他一字一句說得很穩。
「你父親已經應了。」
「你怎麼知道?」
「崔家有人跟趙家有往來。訊息傳到祖母耳朵裡,祖母讓我來問你——」
他停了一下,聲音低了些。
「你若不願意,崔家替你出面。」
我攥著那包桂花糕,指節發白。
父親應了,兄長也在前頭陪著。
他們連告訴我一聲都省了。
我張了張嘴,喉嚨發緊。
「永安巷有位胡三娘,是我阿孃生前託付的人。我去她那裡躲幾日。」
我抬頭看他。
「下聘的話,還作數嗎?」
他笑了。
暮色裡那個笑容溫溫潤潤的,像一盞被點亮的燈。
「作數。」
「那你三日後去永安巷接我,我不想從沈府嫁出去。」
「好。」
他頓了頓。
「可你一個人走夜路我不放心。我現在送你過去。」
「你——」
「翻牆進來的,也能翻牆出去。」
他朝巷口看了一眼。
「我騎了馬在後街等你。你收拾東西,換件不起眼的衣裳,我在後門口接你。」
我站在院門口,看著他的眼睛。
暮色越來越濃了,廊下的燈籠還沒點亮,四下裡影影綽綽的。
可他的臉清清楚楚地落在那裡,篤定得像一座山。
「好。」
我轉身回了屋。
奶嬤嬤正在燈下縫補衣裳,我把事情簡短說了,她手裡的針線掉在地上,一個字都沒勸,只是紅著眼眶替我收拾了一個小包袱。
幾件換洗衣裳,一雙舊鞋,地契,還有那包還熱著的桂花糕。
「二姑娘。」
奶嬤嬤把包袱繫好塞進我手裡。
「出了這個門,就再也不必忍了。」
我從後門走出去的時候,夜色正濃。
他果然等在那裡,牽著一匹灰馬,見我來,伸手扶了我一把。
「走。」
灰馬的步子很穩,穿過安靜的街巷時只有蹄鐵叩在青石板上的細碎聲響。
我在馬背上攥著他的後襟,夜風從耳邊掠過,涼絲絲的,可被他擋了大半。
「怕嗎?」
他偏過頭問。
「......有一點。」
「別怕。」
他的聲音從前面飄過來。
「我在。」
13
永安巷比我想象的更偏。
巷口有一棵極粗的老槐樹,枝椏伸到半空中,像一把撐開的舊傘。
他從馬上下來,替我牽到巷口拴好,陪著我走到最裡頭。
「就是這家?」
「嗯。」
他替我敲了門。
敲了很久,門才從裡頭開啟,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婆婆探出頭來。
胡三娘眯著眼打量我們半天,最後目光落在我臉上。
「誰?」
「胡三娘,我是沈家的女兒。我阿孃叫林如意。」
胡三娘渾濁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她仔仔細細看了我許久,又看了看我身後的人,側身讓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