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珠_第4章 我該走了
「我該走了。」
我往旁邊讓了讓。
「崔公子,告辭。」
我快步從他身邊走過去,走出十幾步,身後傳來他的聲音——
「那盞走馬燈,後來被人收走了。」
我沒回頭。
「我收走的。」
我腳步猛地一頓。
「你......」
我聽見自己聲音發顫。
「你收著它做什麼?」
他沒回答。
我站在那裡,背對著他,春風從迴廊那頭吹過來,吹得我鬢角的碎髮拂在臉上,癢癢的,像那年燈節暖融融的燈火。
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已經走了,身後才傳來一句極輕的話——
「想送你。」
06
我幾乎是逃出崔家的。
上了馬車,我才發現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我攥緊袖口,把臉埋進掌心裡,一遍一遍告訴自己。
不行,你不能想,那是你阿姐的。
他是你阿姐的未婚夫。
那盞燈,那幾句溫溫存存的話,都不該是你的。
回府後我把自己關在屋裡一整天,沒有出門。
奶嬤嬤來敲門,我只說身子乏,想歇歇。
第二日,長姐的病好了。
她拉著我問崔家的情形,問崔老夫人好不好相處,問崔家的院子漂不漂亮。
我揀著不要緊的答了,沒有提那個人。
長姐聽完,滿意地笑了。
「那就好,我就怕崔家老夫人是個難纏的。」
我點頭。
「阿姐放心,老夫人很和善。」
那日之後,我刻意躲著不去打聽崔家的事。
可有些事情,你不打聽,它也會鑽進耳朵裡。
先是有人說,崔家那邊遲遲沒有下文,老夫人見過沈家大姑娘後,態度冷淡了不少。
接著有人說,崔老夫人似乎對沈家有些不滿意,婚事可能要黃。
父親急得連上了幾趟崔家的門。
兄長則在府里長籲短嘆。
那日我在後院洗衣裳,兄長從迴廊那頭走來,看見我蹲在井邊,停下腳步。
「阿眠。」
我站起來,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兄長。」
「崔家那日你去了,你老實告訴我,你在崔家說了什麼做了什麼?」
「什麼都沒說。崔老夫人問什麼我就答什麼。」
「你是不是又耷拉著腦袋不敢看人?我告訴過你多少回,出門在外要抬頭挺??。你那樣畏畏縮縮的,誰家老夫人能看得上你?」
我攥著圍裙邊緣沒說話。
兄長看了我一會兒,大概是覺得無趣,擺擺手走了,又回頭補了一句。
「阿簪的事若是被你攪黃了,我唯你是問。」
後來崔家送了信來,說崔老夫人看中的是那日來府的沈家二姑娘,庚帖要換。
訊息傳到正廳,兄長拍了桌子。
「胡鬧!滿京城都知道咱家大姑娘要嫁崔家,臨時換人,阿簪的臉面往哪擱?沈家的臉面往哪擱?」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
「我看那趙家門第也不錯,趙家次子尚未定親......」
「趙家?一個靠著祖上餘蔭過活的破落戶,也配娶阿簪?阿簪是要做官太太的,嫁趙家算怎麼回事?把阿眠許過去就完了。阿眠那性子,嫁誰都一樣。」
「可崔家那邊......」
「拖著。崔家若非要娶沈家姑娘,咱家便給他一個沈家姑娘。至於給的是大姑娘還是二姑娘,外人誰知道?崔家總不能逼著咱家把大姑娘從花轎上拽下來。」
父親又沉默了一會兒。
「阿眠可願意?」
兄長笑了一聲。
「阿眠什麼時候不願意過?你問她願不願意,她哪回不是低著頭說好。」
我站在門外,把那句話一個字一個字地收進耳朵裡。
我從來不說「不」,是因為說了也沒用。
07
兄長很快就替我把趙家的婚事安排上了。
趙家次子他親自見了,回來跟父親說。
「模樣還行,雖然比不上崔家,但好歹殷實。阿眠嫁過去吃不了虧。」
父親還有些猶豫,兄長說。
「就這麼定了。」
趙家媒人上門那日,兄長親自招待。
奶嬤嬤來報信的時候,我正在院子裡繡花,針尖扎進了指腹,冒出一粒血珠。
「二姑娘,大少爺在前頭陪著說話,婚期定在明年臘月。」
我擦掉血珠。
「知道了。」
那天夜裡長姐來看我,提著一盞燈籠站在西院門口,燈籠光把她照得溫溫柔柔的。
「阿眠,恭喜你。」
我笑了笑。
「謝謝阿姐。」
她說。
「我知道你心裡不痛快。可阿眠,我真的心悅崔家郎君。你讓我這一回,往後我什麼都讓著你。」
我看著她那雙在燈籠光裡楚楚動人的眼睛。
她每次拿走什麼,都有一句漂亮話。
而我每次只能說「阿姐喜歡就拿去」。
長姐走了之後,奶嬤嬤從屋裡出來,看著我坐在黑漆漆的院子裡的背影,忽然說。
「二姑娘,您知道夫人當年為什麼把大姑娘送去青州嗎?」
我回頭。
「為什麼?」
「夫人懷大姑娘的時候,老爺正外放做官,夫人一個人在京城。大姑娘是早產,生下來身子弱,大夫說京城風大,養不好。青州外祖母那裡冬暖夏涼,水土養人,夫人捨不得也沒辦法。」
奶嬤嬤嘆了口氣。
「後來夫人懷了您,老爺已經調回京城了。您是在府裡生的,在夫人身邊長大的。所以老爺和大少爺總覺得......大姑娘沒過過一天爹孃都在身邊的日子,是夫人虧欠了她。
」
「那我呢?」
奶嬤嬤看著我,嘴唇翕動了半天,最後只說了句。
「二姑娘,您吃了多少苦,沒人看見。」
我低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