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珠_第6章 祠堂里暗了一瞬
祠堂裡暗了一瞬,又亮了回來。
她一步一步走到我身邊,沒有像往常一樣絮絮叨叨讓我別跪太久,而是從袖口裡掏出一隻舊荷包。
荷包的綢面已經磨得褪了色,線腳也鬆了。
我認得那隻荷包,母親在時,用來裝針線的。
母親走之後,我再沒見過它。
「嬤嬤,這是......」
「二姑娘。」
奶嬤嬤把荷包放在供桌上,慢慢地解開繫繩。
「夫人走之前那夜,單獨叫了老奴到床前。」
「夫人那會兒已經說不出整句的話了,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老奴湊近了聽,聽了好半天才聽明白。」
奶嬤嬤從荷包裡抽出一張疊得極工整的紙。
紙已經發黃了,摺痕處磨得快要斷開。
「夫人說這個,替阿眠收著。若有一日她在府裡實在待不下去,再給她。」
她把那張紙遞到我面前。
我接過來,展開。
紙上是一行瘦金體小字,墨跡已經淡了,筆尖在最後的收尾處微微顫抖,像是寫字的人已經沒什麼力氣了:
「城南永安巷尾胡三娘,阿孃舊友,可託。」
我盯著那行字,指尖微微發顫。
胡三娘。
我從沒聽任何人提起過這個名字。
可阿孃把它藏在牌位底下,藏了十幾年。
奶嬤嬤沉默了很久。
她看著那張紙,眼眶一點一點泛紅,最後長嘆了一口氣。
「夫人她......果真留了後手。」
「什麼意思?」
「二姑娘,您知道夫人臨終前那段日子,最放不下的是什麼嗎?」
「......我?」
「是您。」
奶嬤嬤的聲音抖了一下。
她攥著那張紙,枯瘦的手指在紙面上摩挲。
「夫人病重那會兒,已經不太能起身了。有一日她忽然拉著老奴的手,說得極認真——」
「她說阿眠在這府裡,往後怕是要受委屈的。老爺疼大姑娘,大少爺也偏著大姑娘。我若走了,沒人護著阿眠。」
奶嬤嬤頓了頓,眼淚滾下來。
「胡三娘年輕時在宮裡做過事,出宮後獨居城南,無兒無女,是個靠得住的人。夫人這是想著若有一日二姑娘在府裡待不下去了,胡三娘好歹能收留您幾日。」
我站在廊下,風吹著衣袖,涼意一層一層漫上來。
原來阿孃什麼都知道。
我低下頭,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我把紙疊好,貼著心口放進去。
「嬤嬤。」
我握住她的手,聲音很輕,卻穩。
「不要告訴任何人。」
10
我沒有立刻去永安巷。
我只是把那張紙貼身收著,日子照舊過。
我依舊躲在西院,抄經,繡花,偶爾一個人去祠堂坐坐。
只是現在跪在蒲團上的時候,心裡沒那麼怕了。
因為我知道,阿孃留了一條路給我。
只要我想走,隨時都可以走。
趙家次子,城南街市上縱馬踩死人的那個人。
我不會嫁他的。
那日長姐邀了幾個閨中密友在園子裡賞花,我路過園子門口,被長姐叫住。
「阿眠,來幫我們煮茶。」
我依言進去,跪坐在茶案前,替她們煮水、洗盞、沏茶。
長姐和幾個貴女坐在亭子裡說笑,話題繞著京中那些年輕公子轉。
「聽說崔家那位郎君上個月又得了知縣的青眼,怕是要升了。」
「玉簪好福氣,嫁過去就是官夫人了。」
長姐掩唇笑,眉梢眼角都是春風得意。
我低頭盯著茶湯,不敢抬眼。
忽然有人提了一句。
「對了,玉簪,你妹妹許了哪家?」
長姐的笑容淡了一瞬,隨即又堆起來。
「城南趙家,就是那個......」
「趙家次子?」
說話的貴女壓低了聲音。
「我聽說那人風評不太好,前些日子還在花樓裡跟人爭風吃醋打破了頭呢。」
「真的假的?」
「可不是嘛,我兄長親眼所見。」
亭子裡靜了一瞬,幾道目光若有若無地落在我身上。
長姐輕咳一聲。
「那都是外頭的傳言,做不得數的。趙家好歹是殷實人家,總不會虧待了阿眠。」
「話是這麼說......」
我端著茶盤,指尖被熱茶燙得發紅。我站起身。
「阿姐,茶煮好了,我還有些繡活兒沒做完,先回去了。」
長姐沒留我。
我走出園子,沿著迴廊慢慢走著。
日頭明晃晃曬著,可我心裡涼颼颼的。
走到西院門口,看見院門旁的石階上坐了一個人。
竹青色的袍子,清瘦的身影。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我手裡的茶盤「咣噹」一聲掉在地上。
「崔......你怎麼在這兒?」
他站起來,拍了拍袍角的灰。
「翻牆進來的。」
「你——」
「沈二姑娘。」
他走近一步,看著我的眼睛。
「我聽說趙家向你提親了。」
我別開眼。
「與你無關。」
「若我不答應呢?」
我猛地抬頭。
他站在老槐樹的陰影裡,日光透過葉縫灑在他肩上,明明暗暗的。
「那日崔老夫人見的人是你,庚帖上寫的也是你的名字。我從來沒應過要娶旁人。」
「可你阿姐——」
「我從未見過她。」
他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從頭到尾,我去沈家,只是因為你。」
11
風穿過槐樹葉子,嘩啦啦的。
我站在院門口,像個傻子一樣看著他。
「你......」
「上元燈節那次。」
他說。
「我原本只是想買一盞燈,看見你站在燈攤前盯著一盞走馬燈看了很久。
」
「你看那盞燈的眼神,像在眼饞別人的糖果,又知道自己不該要。我當時就想,這姑娘怎麼連想要一盞燈都不敢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