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珠_第3章 管事的婆子們聚在廊下嗑瓜子
管事的婆子們聚在廊下嗑瓜子,聲音不高不低,剛好飄進我耳朵裡。
「聽說了沒,老爺要把大姑娘許給崔家那位郎君呢。」
「崔家是大族,那位郎君年紀輕輕就中了舉,往後前途不可限量,大姑娘好福氣。」
「可不是嘛,大姑娘品貌一流,京裡哪家兒郎配不上?我瞧著崔家郎君倒是高攀了......」
她們笑作一團。
我低著頭,一下一下搓著衣裳。
水很涼,深秋的井水沁得指節發白。
奶嬤嬤不知何時走到我身邊,蹲下來,從盆裡撈起那件衣裳。
「二姑娘,這點活計讓奴婢來就行。」
「不用嬤嬤,我自己來。」
「二姑娘......」
「嬤嬤。」
我抬起頭衝她笑了笑。
「我沒事的。」
我真的沒事。
自阿姐回府,我就習慣了。
凡是我想要的,最後都會變成阿姐的。
凡是阿姐想要的,父親和兄長一定會給她弄來。
這府裡只有一個女兒,那就是阿姐沈玉簪,不是沈玉眠。
我知道的。
我一直都知道。
過了半月,崔家的庚帖送來了。
長姐的婚事定了下來,闔府上下喜氣洋洋。
父親給長姐添了一筆豐厚的嫁妝,兄長則忙著修繕東院,說要讓長姐出嫁前住得舒舒服服。
那日我從祠堂抄完佛經過來,路過東院門口,聽見長姐在屋裡笑。
「崔家郎君果真如爹爹說的那般好?」
媒婆的聲音又尖又亮。
「大姑娘放心,老身親眼瞧過的,那崔郎君生得一副好相貌,性子也溫存,日後定是個疼人的。」
「那便好。」
長姐的聲音嬌嬌的。
「我就怕爹爹亂點鴛鴦譜呢。」
我站在門外,手裡攥著剛抄好的經文紙,風吹過來嘩啦啦響。
我低頭看了一眼,紙上字跡歪歪斜斜。
方才走神了,有一筆寫得不對。
算了。
回去重抄便是。
我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聽見身後有人喚我。
「二姑娘?」
我回頭,看見一個陌生的小廝站在東院門口,手裡捧著一隻錦盒。
「二姑娘,這是崔家郎君託人送來的禮。奴婢正要送進去......」
「是送去給阿姐吧。」
我一把接過,轉身離去。
風吹著廊下的燈籠晃晃悠悠,像一顆懸著的心。
崔家郎君。
他給阿姐送東西了。
我垂下眼,加快了腳步。
05
七月,崔家忽然來了人。
來的是崔府的老管家,遞了一張帖子,說崔老夫人想見見沈家姑娘,請姑娘過府一敘。
父親很高興,忙著安排車馬衣裳,長姐也高高興興地準備。
我照例躲在後院,不想湊那個熱鬧。
可那日不巧,長姐臨出門時忽然腹痛不止,疼得滿頭冷汗。
大夫說是吃壞了東西,得靜養幾日。
崔家的馬車等在門口,父親急得在正廳踱步。
「這怎麼好,崔老夫人還等著呢!」
兄長沉吟片刻。
「不如讓阿眠去?」
我正端著藥碗從廊下經過,聽見這話腳步一滯。
「阿眠?」
父親皺眉。
「她一個悶葫蘆似的,去了豈不丟人?」
「總比讓崔家覺得咱們怠慢了好。」
兄長說。
「再說了,崔家要見的不過是沈家姑娘,又沒指名道姓。」
父親猶豫了一瞬,看向我。
我站在門邊,手裡那碗藥還冒著熱氣。
長姐的藥,我得趁熱送過去。
「阿眠。」
父親叫住我。
「你可願意替阿姐走一趟?」
我抬起眼。
我想說不願意。
可父親已經接著說了下去。
「崔家是大族,你去了只消安安靜靜坐著,莫要多嘴,莫要丟沈家的臉。
聽見沒有?」
我把「不願意」三個字咽回去,點了點頭。
崔家的宅子比沈府大了不止一倍。
老管家引著我從側門進去,穿過長長的迴廊,繞過假山流水,最後停在一處幽靜的院落前。
「姑娘稍候,老夫人這就出來。」
我坐在偏廳裡,手心裡全是汗。
身上穿的是臨時換的衣裳,長姐的舊衣,大了半寸,袖口鬆鬆地垂下來,我總忍不住去卷。
不多時,屏風後傳來腳步聲。
我趕緊站起來,低著頭行禮。
「坐吧。」
崔老夫人的聲音溫和,聽不出什麼情緒。
我依言坐下,仍舊低著頭,盯著自己繡鞋尖上那朵半舊的蘭花。
「你是沈家大姑娘?」
我張了張嘴。
「......是。」
那聲「不是」堵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來。
我說了,崔家會不會怪罪?
父親會不會生氣?
長姐的病還沒好,她心心念念要嫁崔家郎君,若被我攪黃了......
我攥緊了袖口,把那個「不」字,掐死在了掌心裡。
崔老夫人問了我一些話,無非是平日讀什麼書、做什麼消遣、身子骨好不好。
我答得磕磕巴巴,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她似乎有些失望,沒說幾句便端茶送客了。
我退出來的時候,聽見她在屏風後輕輕嘆了口氣。
那聲嘆氣像根針,細而銳地扎進我心裡。
我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著穿過迴廊。拐彎的時候,迎面撞上一個人。
「對不住——」
我慌忙後退,抬頭一看,愣住了。
竹青色的袍子,溫潤的眉眼。
是上元燈節那個人。
他也認出了我,微微一怔,隨即笑了。
「是你?」
我喉嚨發緊,說不出話來。
他手裡攥著本書,應該是剛從書齋回來。
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了一瞬。
「你怎麼在這兒?」
「......我替阿姐來見崔老夫人。」
「阿姐?」
「沈家大姑娘。」
他眉心微動,似乎想說什麼,又被我搶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