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川侯府的請帖送到時,我正讓人把第三船胡椒退出婚禮單。
帖子不是請我賞花,也不是試嫁衣。
陸夫人約我去臨水花樓,說那裡新來了會唱南曲的女伶,只招待女客。她還特意添了一句:都是年輕人,硯秋莫拘禮。
管事周叔看完,眉心擰出一道褶。“姑娘還沒過門,侯夫人已替您定下消遣了。”
我把退出的胡椒數量重新核了一遍,淡淡道:“侯府是清貴人家。或許她真想待我親近些。”
話出口,我自己都聽見了那點勉強。
沈家做了三代水運,銀子不少,門楣卻始終繞不開一個“商”字。母親這些年咳得厲害,我總想著在她閉眼前,讓那些曾在宴上把她排到末席的人改口叫一聲世子親家。
謝雲階來得比請帖晚半個時辰。
他站在香料庫門外,青衫沾著雨,笑得像我們初見那日。那時我的船棚漏水,是他親手幫我壓過一角油布。
“母親難得這樣喜歡誰。”他接過我手裡的賬冊,“你陪她玩一日,往後進門也少些拘束。”
“花樓裡有哪些人?”
“不過幾位通家姑娘。你做生意見多識廣,還怕她們?”
他總有本事把我的疑問說成膽怯。
我抽回賬冊:“雁回、照水、青梧三船雖寫進嫁妝禮單,交割前仍歸沈記。你同府裡說清楚,別讓碼頭誤認。”
謝雲階笑意不變。“一家人,何必分這麼清?”
“因為沉船時,水不會替一家人分責。”
他看了我一息,替我拂開肩頭並不存在的灰:“好,都依你。”
翌日,臨水花樓外停滿小轎。沒有男人,脂粉香裡混著酒氣,確像陸夫人口中的自在地方。
她穿絳紅窄袖衫,沒戴侯夫人的重冠,一見我便挽住我的手。
“硯秋來了!快把那些規矩都扔在門外。你若還叫我夫人,我可要罰酒。”
她的親熱又快又滿,叫人沒有後退的空隙。
席上坐了十二名女眷。陸夫人逐一介紹:鹽商蘇家的令儀,開藥鋪的羅青黛,漕戶家的小滿,還有茶行、綢莊、紙坊家的姑娘媳婦。
我起初只覺得巧。
直到婢女上菜,我瞥見陸夫人手邊的名帖。十二個人沒有按長幼排,也沒按親疏排。
鹽、藥、漕、茶、綢、紙。
恰好是一條軍需船從裝倉到北運所需的六門生意。
蘇令儀坐在我對面,舉杯時袖口滑下一寸,露出手腕上一圈青痕。她見我看見,笑著把袖子拉好。
“沈姑娘快嫁侯門了,嫁妝一定比我們的都體面。”
桌上有人笑。
她也笑,眼神卻落在我腰間的印囊上。
“可得收好。嫁妝一過門,最先學會的不是伺候婆母,是替夫家欠債。”
杯沿碰上她的唇,遮住了後半句話。
陸夫人拍手叫人搬來一隻漆盤。盤裡不是骰子,而是十二枚刻著船名的小木牌。
“今日不鬥酒,咱們猜船。”
她把我的手按在漆盤邊,笑吟吟地問:“硯秋,你家哪條船跑得最快?”
窗外秦淮支水正漲潮。
我忽然明白,這場宴席真正要唱的曲,還沒有開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