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母不陪婆母逛花樓_第9章 我自己的門第
西平碼頭換匾那天,江面起了薄霧。
舊匾拆下來,背後一窩白蟻。周叔看得直搖頭,說侯府這塊金字招牌,裡面早就空了。
我沒有接這句譏諷,只讓人先修石階。
買碼頭花了兩萬零五百兩,修階又添三千,三船停航與貨主賠付共一千四百餘兩。沈記賬上最寬裕的夏天,轉眼成了要逐筆算燈油的秋天。
爽快是真的,代價也是真的。
蘇令儀搬出董家後,鹽倉被堵了兩日。我們用照水替她運走第一批鹽,何寶珠則給董家欠下的布款設了三個月清償期,不多讓一步,也沒落井下石。
羅青黛失去三家醫館,卻在新碼頭開了水上藥站。腳伕傷藥按月結算,不再由管事從工錢裡亂扣。
周小滿成了碼頭最年輕的驗潮師。
第一次領工錢,她把三成還債銀數了三遍,忽然問我:“東家,若我三年後想自己買船,行會會不會攔?”
“為何要攔?”
“侯夫人從前說,欠她情的人,一輩子都該替她辦事。”
我把她的工契翻到最後:“三年期滿,去留由你。你若買船,我們按同樣規矩驗資、排泊位。”
她盯著那行字,眼眶發紅,卻沒謝我。
我也不需要她謝。寫清楚的權利,不是恩典。
硯江女商行會正式立契那日,來了二十三名女子。有人真正在管鋪,有人只握著一角嫁妝,有人連自己的賬冊都沒摸過。
我們沒有全收。
入會先答三件事:你實際經營什麼,你能承擔多少損失,家族若越權代押,你是否願意自己出面撤銷。
一位官家小姐聽完不悅:“我只想借沈記的名聲保住嫁妝,何必問這麼細?”
蘇令儀笑道:“因為我們這裡賣的是共擔,不是新婆母。”
她說完,屋裡笑成一片。
行會契第一條:只認經營權,不認夫姓。
第二條:任何擔保都須寫明用途、期限與最大損失。
第三條:成員可退出,但須結清已發生責任。
我們沒有發誓永不背叛,也沒有說從此親如姐妹。那太容易了。我們只把最壞的情形先寫進契裡,再決定是否同行。
侯府後來賣了城外兩處莊子,陸氏名下的私產也首次被列入清償。她經營多年,終於不能再把每一筆債推給兒媳與女客。
謝雲階來過碼頭一次。
他瘦了不少,沒有帶隨從。彼時我正與腳伕核新石階,他站在霧裡,問我那年雨中的情分是否一點不剩。
“剩。”我說。
他眼裡亮了一瞬。
“所以我沒有在債主面前誇大你的罪,也沒有把侯府逼到賤賣。雲階,情分能讓我不報復你,卻不能讓我再嫁給你。”
他問:“若我早些告訴你虧空呢?”
我想了想。
“那時我們也許會一起算賬。但你沒有。”
他終於明白,世上最無用的買賣,就是拿不存在的另一條路討價還價。
他走後,我沒有回頭。
深秋第一批北貨到港,雁回領頭,照水與青梧一左一右。三船吃著滿潮進入新修的泊位,船腹擦過水麵,發出低沉長響。
母親裹著厚披風來看船。
她站在新匾下,念出“硯江行會”四個字,笑我把自己的名字放得太明。
“從前不是總想進一座有名的門嗎?”
“想過。”
“如今呢?”
我扶她跨過新修的石階。來往女掌櫃抱著賬冊,腳伕在喊纜,藥站飄來苦澀的艾草味。
沒有紅氈,也沒有誰替我抬高門檻。
我把第一份獨立船契交給周小滿驗潮,又把行會公印鎖進雙鑰櫃,一把鑰匙歸我,一把歸輪值理事。
“如今不進了。”
江霧散開,三艘船同時落錨。
“我自己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