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母不陪婆母逛花樓_第5章 她們的嫁妝
百草堂關門後,羅青黛把門閂推上。
藥香壓不住紙上的黴味。六份契書在桌上攤開,每一份都有侯府的影子,卻沒有一份直接寫著陸氏的名字。
蘇令儀的鹽倉替董家借款,董家再替侯府軍需作保。
茶行陳姑娘的嫁妝鋪擔保紙坊,紙坊給侯府賒了三年份額。
羅青黛的藥材倉最隱蔽,只在漕船傷病供給條款裡多了一行“緊急時可由臨川侯府代支”。
單看都是親族間的週轉,連起來卻是一張網。
“我的花樓請帖是三月初六。”陳姑娘說,“席上夫人問我父親最信哪家紙坊。三月十八,夫家便讓我給那家紙坊擔保。”
“我的二月。”另一個女人低聲道。
日期一一寫下,正好在各份擔保之前。
陸氏的女宴從來不是消遣。她讓女人們在酒裡說出產業,讓男人們在賬房裡把產業串成債。
“知道又如何?”蘇令儀扯了扯嘴角,“每一枚印都是我們自己蓋的。”
屋裡沒人說話。
這才是最難的地方。我們不是被一把刀架著簽字,我們是被“賢妻”“孝媳”“一家人”一點點推到印泥前。
我也差一點。
門外忽然傳來三短一長的叩門聲。
羅青黛開啟側門,周小滿跌進來,裙角全是泥。她跪下便把一隻藥債牌推到我面前。
“沈姑娘,是我說了雁回的泊位。”
她弟弟去年被纖繩絞斷腿,藥錢是侯府墊的。陸氏答應,只要她在宴上陪客、記些船話,債便一筆筆勾掉。
“我以為只是船什麼時候到。”她哭得沒有聲,“我不知道他們要扣船。”
蘇令儀冷笑:“不知道,便不用負責?”
周小滿臉更白,手卻沒有縮回去。
“我負責。我知道侯府軍需貨在哪。”
她說,去年梅雨,侯府為省銀子,把三批乳香並進西郊低倉。低倉牆腳長青苔,貨受潮後,他們夜裡運去城北重新烘曬。烘壞的香料摻了木屑,根本交不了軍需。
“你親眼見過?”
“我替他們帶過一次路,只聞見焦甜味。後來世子問我,三百箱貨若走雁回,哪天能趕上北潮。”
這不是能一錘定罪的證言,卻補上了動機。
我問周小滿:“你想勾掉弟弟的債,還是想離開侯府?”
她怔住。
“二者只能先選一個。你若替我們作證,侯府不會再免債。”
她低頭看著那塊藥債牌,很久才說:“我弟弟說,腿斷了還能活。替人偷一輩子話,他不認我這個姐姐。”
她把債牌掰成兩半。
羅青黛給她算了藥錢與利息,共八十七兩。我們沒有替她白還,只擬了一份三年船務工契:周小滿為女商聯盟辨船驗潮,每月工錢中扣三成償債。
她按印時,手仍在抖。
這是我們擬出的第一條規則:救急不奪業,借錢要明價。
第二條是:擔保須由實際經營人同意,不因夫姓自動生效。
第三條最難。六個人要同時撤銷尚未實際支用的擔保,並以各自一成流動貨款互保三十日。任何一家被夫族斷貨,其餘五家都要補上。
陳姑娘算完損失,退了。
紙坊家的少夫人也退了。
沒人責怪她們。互助不是站起來喊一句同生共死,而是看清價碼以後,仍有人願意籤。
最後留下我、蘇令儀、羅青黛、周小滿和另外兩名真正管鋪子的女眷。
六個人。
蘇令儀把鹽倉契推到中間:“侯府納徵宴上,城中債主都會到。
那是他們拿沈家婚約穩賬的地方,也是我們撤保最有用的地方。”
我望著自己的婚書。
若只保船,我尚可與謝雲階談條件。若把六份擔保一併掀開,這門婚事便再無回頭路。
母親這些年受過的冷眼、我為侯府裁好的嫁衣、謝雲階雨中按住油布的手,一樣樣從心頭過去。
我把婚書放到燭上,卻沒有燒。
“留著。”我說,“納徵那日,我要當著所有債主的面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