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母不陪婆母逛花樓_第3章 舊紋新票
七張貨票鋪開,像七把刀壓住沈記的櫃檯。
鋪外很快圍滿人。做水運最怕的不是賠一批貨,是旁人開始懷疑你下一批也賠不起。
我拿起第一張票,沒有先看印。
紙是城北紙坊的竹麻紙,編號接著沈記舊票,連我父親留下的“逢七換倉”都寫得分毫不差。
造票的人摸過沈記的規矩。
“票是真的?”貨主逼問。
“紙像,字像,印也像。”我把票迎著晨光,“可貨不在我這裡。”
人群立刻炸了。
周叔急得要關門,我抬手攔住。“門一關,假的也成真了。”
我讓夥計端來兩碗清水,把票角的火漆各削下一點。紅屑落水,一碗沉得快,一碗浮在水面。
“沈記七處分倉,火漆都用同色。但平碼頭近水,漆裡摻細河砂;城西倉怕蟲,摻的是艾灰。這張票寫著平碼頭交貨,漆裡卻只有艾灰。”
貨主眯眼:“也許你們蓋錯了。”
“所以還要看潮。”
票上寫五月初九酉時,三百箱香料由雁回卸入平碼頭。我叫人取來堤吏的潮牌,又請圍觀者裡兩個老船頭上前。
“初九酉時是什麼水?”
老船頭咂嘴:“枯底。平碼頭外三丈都是泥,空船都靠不了。”
周小滿那句“聽水認船”從我腦中閃過。
偽造者懂我的貨,見過我的印,卻不真正懂水。
七名貨主沒有收票,卻也不肯散。他們要我三日內給出解釋,否則聯名停用沈記船隊。
我應下,回頭便把所有舊票封存核數。
少了十一張。
不是從櫃上偷的,而是去年送去侯府核嫁妝禮單時,一併夾在樣冊裡的廢票。謝雲階說侯府賬房要熟悉沈記格式,我還親手讓人送去。
我讓周叔把近兩月所有出入人名寫在牆紙上。
陸夫人來過香料鋪,侯府賬房來過兩次,周小滿替花樓送過一罈酒。每條線都能通向侯府,也都只能證明他們靠近過,不能證明假票出自誰手。
“報官吧。”周叔說。
“官府能扣誰?”
他指著牆上的名字,指尖停了半天。
我若憑猜測先抓周小滿,陸氏只需換一個傳話的人;若讓侯府以門第替我壓下貨主,假票就會從疑點變成沈家預設的債。
我命人給七名貨主各送一份驗票過程,請他們自行去問堤吏與老船頭。同時將沈記所有倉印改為雙人共管,開印、回印都記時辰。
“可這樣一來,出貨要慢半個時辰。”周叔提醒。
“慢半個時辰,總比再丟十一張票快。”
我親手剪碎舊票樣冊的副本。紙屑落進銅盆時,心疼的不是格式,是我曾把生意的門縫主動留給了侯府。
求別人承認我之前,我竟先把自己最懂的規矩看輕了。
午後,他來了。
“我聽說有人鬧事。”他跨進櫃檯,像往常一樣握我的手,“別怕,我讓侯府出面替你壓下去。”
我避開他的手:“那十一張廢票在哪裡?”
謝雲階眼神微頓。“什麼廢票?”
“去年給侯府賬房看的。”
“賬房東西多,興許已經燒了。”
他說得太快,卻沒有失言,也沒有露出驚慌。他只是把解決之道擺到我面前:“納徵提前到後日。婚約一定,那些貨主看侯府臉面,自然不會再逼你。”
原來七張假票不只要銀子。
它們還替侯府催婚。
我看著這個曾替我壓過油布的男人,第一次分不清那場雨裡,他究竟是心疼我,還是早早看中了棚下的船。
“雲階,軍需香料受潮了多少?”
他沉默片刻,輕輕嘆氣。
“硯秋,朝廷差事哪有不損耗的?母親只是想借沈記週轉。成婚以後,侯府的名聲也是你的名聲。”
“所以假票是你們做的。”
“別說得這樣難聽。票只用來穩住債主,等你的三艘嫁妝船入府,一切都能填平。”
他仍不肯承認偽造,只談填平,像賬上的窟窿會自己長出土來。
門外忽然響起銅鑼。
平碼頭的差役送來封條:臨川侯府出示婚書與嫁妝禮單,聲稱雁回、照水、青梧已屬侯府,三船即刻停航聽驗。
周叔衝進來,臉色慘白。
“姑娘,雁回已經進港。侯府的人正在上船!”
謝雲階望著我,聲音依舊溫和。
“只要後日納徵,船還是咱們的。”
我把七張假票一張張收攏,收入袖中。
“你說錯了。”
“它們今日是我的,後日也只會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