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皇子為體察民情,隱姓埋名,在民間娶了個女子。
同她分吃一個窩頭,共睡在漏雨的茅草屋裡。
連那女子孕中見紅,家中卻買不起配藥的人參。
他為親身體驗百姓之苦,忍住了要喚太醫的衝動。
次日卻命手下整治積貨奸商,又大開庫房,降低藥材市價。
百姓讚頌。
連陛下也大為感動,立其為儲君。
冊立儀式那日,我也被姚姨拉著去湊熱鬧。
看清為首之人。
她扯扯我:「覓娘,你有沒有覺得,那太子同你家子服生得很像?」
我仰望著高臺。
也失了神。
01
良久。
才輕輕道:
「夫君才隨船隊去運貨。」
「日頭大,距離又遠,大娘許是瞧錯了吧。」
自小產後,我的身子便差了許多。
入夏的日子,裡三層,外三層,裹成了個蠶蛹還嫌冷。
姚姨愛不釋手地摸了摸我身上夾襖的面料。
「我也只是說生得像。」
「那四皇子是個冷心的,可你家子服溫潤體貼。」
「知曉你怕冷,腿還瘸著,就去碼頭搬貨,工錢全給你買了這一件純棉的襖。」
旁邊有相識的嬸子,也曖昧笑道:
「子服如何愛重你,我們都看在眼裡。」
「若他是那四皇子,只怕你小產初兆時,咱們那小窮巷就該跪滿帽子紅紅的老太醫了!」
我聽著,勉強扯出一抹笑。
三月前,我意外衝撞郡主馬車。
高頭大馬從我身上跨過去,雖沒傷到,卻受了驚嚇。
當夜便發作起來。
蕭子服頂著暴雨去敲大夫的門,最後卻只紅著眼端回一碗黑黑的下胎藥。
原是那保胎的方子裡有人參,一帖要五兩銀子。
我身子不好,只能做些針線生活,蕭子服亦有瘸症。
翻遍家中,只湊得二兩。
可下賤的藥,是傷身的。
我自此怕冷。
蕭子服便每夜替我暖冰塊般的手腳。
「覓兒,你再等一等。等我出人頭地,頭一件事便是治好你的病,不再要你苦了。」
他總緊緊摟著我,這樣喃喃。
瞧著我蒼白的臉,又常常紅了眼。
我雖難過。
但見著他這份心,苦中也尋著些甜。
後來他瘸症好些,便去了碼頭搬貨。
兩個月的血汗,才換來這麼一件沉甸甸的夾襖。
姚姨又說:
「布料也是極好的,棉又充實,少說也要五兩銀子。」
「我侄子也在碼頭,一月卻只得八百文。」
「子服是辦事利落,工頭獎賞了吧?」
我這才收回久久望著高壇的視線。
喉嚨裡像卡了刀片。
垂眸。
「他是這般說的。」
他一說。
就信。
我真天真。
02
姚姨自小家貧,生得矮矮一個。
她不知曉,從我的高度,看得有多清楚。
那張俊俏的臉。
沒了青色胡茬,也不再穿著灰撲撲的麻衣。
而是神色肅穆,袞服加身。
瞧著就同我是兩個世界。
冊封儀式完成後,他步下高臺,緩緩牽起一個女子的手。
二人含笑相對,般配至極。
那人我也認了出來。
是被我衝撞過的郡主。
她一改那日的柳眉倒豎。
華服金簪,將腦袋輕輕靠在蕭子服肩上,笑得溫柔小意。
據說他們是自小便有的婚事。
更是一同長大的。
我小產後一日,恰巧是郡主的生辰。
所有禮物中,就屬四皇子送去的那株血珊瑚最貴重。
據說枝如鹿角,暗紅沉光。
在權貴圈中掀起了好一陣波瀾。
郡主同四皇子同心同德,也撥出五千兩黃金,用來整治藥價。
坊間都讚歎他二人情深賢德。
我疼得額角冒汗,縮在冷暗的榻上聽見這個訊息。
撫著小腹,滿心遺憾,又怪自己不爭氣。
若是再撐一日,興許便能留住這個孩子......
又暗暗幻想過。
四皇子是這樣大方,若是有幸能去他府上做個丫鬟就好了。
便可以攢錢治好蕭子服的腿。
可現在。
我擠在人群中,同其他人一樣。
仰望著高臺之上,步伐穩健、龍章鳳姿的男人。
只覺得。
心口被一把生了鏽的刀猛地捅進去。
翻攪,拔出來。
再狠狠一插到底。
血流了滿地。
又忍不住想。
大抵這便是當初他說的「出人頭地後」。
也許。
今夜他回家,便會同我坦白。
偷偷去看病時,大夫曾說,我的寒症在小產後又加重了。
若及時吃藥,便還有救。
可那藥金貴,二十兩銀子才能配出一帖。
便是整治過後,至少也要十兩。
我吃不起。
若蕭子服能賠償我些銀子,履行曾經帶我看病的承諾。
如此好聚好散。
我便也不怪他了。
03
我今日本是要去繡坊趕工。
可小翠後日要回鄉奔喪,怕趕不及交貨,便央我換了活計。
她還替我介紹了個酒樓打雜的活,工錢很是可觀。
那是整座上京城最大的酒樓,專門招待王孫貴族的。
我沒有小翠那樣好的樣貌,瞧著恢宏闊氣的高樓,緊張得手心冒汗。
在心裡將試工時可能會問到的話溫習了一遍又一遍。
可剛一入門。
便被人朝手中塞了托盤。
「今日有貴人設宴,後廚都忙不過來了,你將這菜送去天字一號樓吧。」
我諾諾應了。
可不識路。
以為天字房必定在頂端,便上了四樓。
長長的走廊上,只有一扇蘊潤沉光的烏木門。
我正猶豫著要不要敲門,就聽裡面響起鬨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