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鳳_第12章 她若活着
「她若活著,該比你年長許多。」
「可朕想起她時,記得的總是韶州那些信。」
「一個字比一個字倔。」
「朕那時還想,寫信的人,日後若到了朕面前,定然不是個會低頭的性子。」
他抬眼看著眼前這個容貌盛麗的女子。
眉眼仍舊年輕,帶著一點不肯完全低頭的狡黠。
從前他見她,只當她是藍家養出來的小姑娘。
年紀不大,膽子卻不小。
在鳳儀宮見到他,規規矩矩行了禮,抬頭卻笑盈盈喚他一聲姑父。
後來又在太極殿裡,仗著自己年紀小,伸手去夠御案上的棗泥酥。
被他看見了,也不怕,只眨著眼說:
「臣女只是嘗一塊,陛下不會同小輩計較吧?」
那時元琅昭只是覺得她鮮活。
直到後來,韶州舊案一點點翻出來。
畫像上的女子眉眼清亮,唇邊帶著淡淡的笑意。
元琅昭看了許久,忽然想起常來鳳儀宮的那個小丫頭。
竟有七分相似。
更巧的是,藍奚蘅死後的第二日,藍家的小丫頭便出生了。
那一刻的元琅昭生出一個念頭。
上天曾愚弄過他一次,讓他認錯了人,錯付了幾十年。
也許是見他這些年勤勉不怠。
便又把舊夢換了一個模樣,送回了他身邊。
想到這,他看向眼前笑意盈盈的眼前人:
「你啊你,朕當時納你,是救你。」
「偏你還不領情,哭著叫了一夜,吵得朕頭疼。」
我也被他逗笑了:「臣妾當時不懂事,未曾明白陛下的苦心。」
「後來明白了,才發現臣妾早已經在懸崖邊,被陛下一次又一次地拉回來。」
我低頭伏在他膝邊,聲音撒嬌:
「所以陛下要長長久久地守著臣妾。
」
「臣妾膽子小,許多事都做不好。」
「承暉年紀也還小,離不得父皇教導。」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已經不如從前那樣有力。
「好,朕守著你們。」
24
帝王再求長生不老,也終究抵不過天命。
太醫幾乎住在太極殿,藥爐從早燒到晚。
可衰老這種事,不是一碗藥能攔住的。
他年輕時耗神太過,晚年又接連廢太子,平肅王,這副身子早就被掏空了。
我沒有動手,也不必動手。
天子會老,而我還年輕,最不缺的便是耐心。
元琅昭像是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了。
撐著病體召見朝臣,當著宗室與百官的面,立承暉為太子。
立儲之後,元琅昭又給了冷香宮裡的姑母一杯毒酒。
她被關了這麼多年,還是如此清醒。
臨死前還在罵我是白眼狼。
我聽完淡淡一笑。
若她當年知道,自己親手送上龍床的外甥女,會一步一步踩著鳳儀宮走到今日。
她大概會從一開始就會刀了我。
也許是臨到暮年,有了幾分舐犢之情。
精神好時,元琅昭把我叫到榻邊。
「知昱雖是不堪,終究也是朕的兒子。」
「日後便讓他留在皇陵,給朕守一輩子陵吧。」
我溫順應下:「臣妾明白。」
他費力地睜開眼,想從我臉上看出些情緒。
可我臉上除了溫順,看不出別的。
這一夜的太極殿燈火通明。
元琅昭躺在龍榻上,眼底的光一點點散開。
這雙曾經審過皇后,廢過太子,壓得朝堂上下抬不起頭的眼睛。
如今只剩一片渾濁。
燭火將滅,他忽然伸手,在虛空抓了一把:
「阿蘅......」
「朕的阿蘅......」
我俯身靠近,輕輕握住他的手。
「陛下,是阿蘅來接您了。」
他聽見我的話,眼底的掙扎慢慢散去。
一代帝王,終於在一個謊言裡閉了眼。
我看著他,只剩下滿心的冷意。
人活著時,有江山,有皇位,什麼都有了,才開始做情種。
知道認錯了人,也沒見他真捨得丟下手裡的權。
阿蘅在他心裡,大約是乾淨的。
因為她死得早,死人不會怨,也不會問。
活著的人要爭,便沒有那麼動人了。
可是,我又有什麼資格去指責他呢?
我能活到今日,靠的不正是他這點遲來的舊夢嗎?
天子駕崩的鐘聲在長安漾開。
我的第一道懿旨也出了太極殿。
「傳哀家旨意。」
「廢太子元知昱,賜鴆酒,追封為庸王,葬入王陵。」
元知昱活著一日,便會給不甘新帝年幼的人可乘之機。
這樣的隱患,不該留給我的兒子。
殿外天光破雲,雪水沿著暗渠流走。
誰也看不見底下埋過什麼。
我伸手,替承暉理了理素服的衣襟。
「走吧。」
「該讓他們拜見新君了。」
喪鐘未歇,新朝已起。
一路走來,從前我跪過的地方,如今跪滿了人。
至於前人的愛與怨,情與債,與我何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