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鳳_第6章 床榻邊

殘鳳發布時間:2026-07-13作者:一點螢

床榻邊,姑母看向我:「時機到了,該給陛下喂最後一劑藥了。」

我撲通一聲跪下求她:「姑母,一定要這樣嗎?」

「再等一等,不行嗎?」

姑母臉上的笑慢慢淡了:「你告訴本宮,怎麼等?」

「要等陛下醒來,繼續疑心東宮,還是等他踩著太子的脊樑,扶三皇子上位?」

我被她逼得往後縮:「可那是陛下,也是我的夫君啊。」

11

姑母如同聽到了笑話,一把掐住我的下巴:

「下賤胚子!」

「本宮把你送上龍床,是讓你替東宮鋪路,不是讓你拿一顆心去貼一個老男人。」

「看來跟你父親一樣,空有藍家的血,卻沒有半點狠勁。」

她一把奪過藥碗,塞進我手裡:「今晚宮中有喜宴,城內城外都是本宮的人。」

「只要陛下嚥下這碗藥,太子即刻監國。」

「天亮前,三皇子謀逆的摺子便會送到百官面前。」

「到那時,誰還敢說半個不字?」

這一日,她等了太久了。

只要再推一把,鳳儀宮外的天光便全是她的。

什麼賢惠大度,看人臉色。

她要的,是所有人都匍匐在他腳邊。

我看著她眼中的灼熱,給了她最後一次機會:

「姑母,你與陛下恩愛多年,難道真的要走上歧途嗎?」

聽到恩愛兩個字,她神色一冷,狠狠扇了我一巴掌。

「恩愛?你竟然覺得本宮與他恩愛?」

「本宮入宮那年,他牽著本宮的手,說往後定然不負。」

「結果呢?藍家的軍權被拆得七零八落,還讓沈氏騎在本宮頭上。」

「就連沈氏生下的三皇子,他都要處處說那孩子聰慧,像他年輕時。」

「這些年,本宮裝賢惠,裝大度,是他非要逼本宮走到這一步。」

「他既然沒想過給本宮留條活路,那本宮為何還要給他留?」

她掰開我的下巴,失了耐心:「快喂!」

「若你再敢心軟,本宮先刀了父親,再讓人把你拖去給陛下殉葬!」

藥碗被她硬塞進我手裡。

熱意一下燙進掌心,我卻不敢松。

外頭還在奏喜樂。

隔著厚重殿門,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著喪鼓。

我捧著那碗藥,哭著轉過身。

只要將這碗藥送進去,天亮之後,所有事便會塵埃落定。

弒君會變成病崩,謀逆會扣到三皇子頭上。

而我,不過是一個被皇后逼著侍藥,又正好可以推出去頂罪的藍昭儀。

眼淚落進碗裡,很快被苦藥吞沒。

一步、兩步。

剛要邁出第三步,身後忽然傳來一聲低笑。

「朕倒是不知。」

「夫妻幾十年,皇后竟然對朕有這麼大的怨氣。」

殿門悄然開了,元昭琅從暗處緩緩走來,身上的藍衫染著幾縷暗紅。

姑母猛然回頭,看向龍榻。

帷帳後,人影還安安靜靜地躺著。

她勉強回過頭,只一眼,臉上的血色便褪盡了。

她終於明白過來。

這些日子,她替他傳旨,替他賜婚,甚至讓人一碗一碗往榻上送藥。

到頭來,都做給了一個替身看。

元昭琅走到御案邊,拿起案上一封擬好的封賞,看了兩眼,隨手丟回。

「這幾日,皇后真是辛苦了。」

「朝堂清流,東宮舊部,連朕身邊幾個保皇的老臣,你都替朕安排好了,倒比朕還像皇帝。」

可姑母到底是皇后。

短暫失態後,很快強撐著開口:

「陛下既不在太極殿,便應該出來主持朝政。」

「這些日子,臣妾衣不解帶守在太極殿,替陛下穩住局勢。」

「到頭來,陛下竟然是在騙臣妾。」

元昭琅看著她,笑意淡了:「不騙你,朕怎麼知道,你與東宮的野心到底有多大?」

「又怎麼知道,朕身邊的所謂忠臣,究竟有幾個已經等不及要換主子了?」

「再說了,幾十年來,朕就只騙了你這麼一次。」

「你騙朕的時候,還少嗎?」

聽到這句話,姑母臉色驟變。

方才勉強撐起的脊樑,已搖搖欲墜。

「陛下這話......臣妾聽不懂。」

13

元昭琅看著她,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許多年過去了,芍州的那場雨好像又下了起來。

先帝命他南下督辦水患。

他年輕,脾氣也硬,剛到韶州不久,便在途中遇襲傷了腿。

舊縣衙陰冷潮溼,太醫帶的藥又不夠好,沒多久便開始潰爛。

他疼得整夜睡不著,白日里還要聽底下人遞摺子。

這個說糧船運不進,那個說西渠不能開,說來說去,全是推責的話。

元昭琅氣急了,拄著拐親自去看堤口。

回來時,靴底全是泥水,傷口又裂了。

隨行的侍衛勸他養傷。

他坐在廊下,正生悶氣,隨手打下了一隻飛錯方向的信鴿。

鴿子腿上綁著一截竹筒外頭封著藍家的蠟印。

裡頭是一張水勢圖。

圖上標著韶州堤壩,哪處該整,哪處該洩,連運糧的船從那條水路走,都寫得清楚規整。

末尾沒有署名,只添了一株蘅草。

那時隨他南下協辦水患的,正是藍家的人。

元昭琅當即命人按圖上所寫去查,竟然說的分毫不差。

當晚,他親自回了一封信:

「你說東堤不可堵,若不堵,城中如何保?」

那人回得很快:「東堤一堵,水勢必回灌入城。」

「開西渠,拆南倉舊牆,引水繞城而走。城中保不保,不在東堤,在南倉。」

他照著信上所寫去辦。

三日後,城中水勢果然退了半尺。

自那以後,兩人時常通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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