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鳳_第11章 這話若是大人說出來

殘鳳發布時間:2026-07-13作者:一點螢

這話若是大人說出來,便是僭越。

可一個六歲的孩子說出來,只剩天真。

元琅昭看著膝蓋上的糰子。

壓了一整日的火,終於被這句童言戳開了口子。

他彎腰將承暉抱起來,放到膝上:「你這先生,倒是什麼都敢教。」

承暉靠在他懷裡,認真點頭。

「先生說,因為父皇挑得好,所以他才教得好。」

元琅昭這回是真的笑了。

我跪坐在一旁,替他重新斟了一盞茶。

「陛下,茶涼了,臣妾換一盞。」

他伸手接過,臉上的陰沉已經散了大半。

朝堂上,肅王贏了名聲。

可在沁芳宮裡,承暉贏了元琅昭真心。

後來我常想,承暉那日說的那句狼子野心,元琅昭到底聽進去了幾分。

或許一開始只有三分忌憚。

後來年年歲歲,肅王的賢名越堆越高,三分便慢慢長成了刀。

承暉十二歲時,元琅昭還活得很好。

每日上朝批折,閒暇時還會親自考承暉的功課。

最先等不住的人,反倒是肅王。

他比廢太子聰明,也比廢太子能忍,只可惜,他面對的是元琅昭。

一個做了幾十年天下之主的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肅王造反這晚,京中沒有亂起來。

宮門一閉,糧倉一封。

幾個原該開城門的將領,還沒等到肅王的人來接頭,便已經被御前侍衛按在刀下。

天子一怒,朝堂又洗了一遍。

當年替肅王造勢的,一個也沒逃乾淨。

這一下,京城終於安靜了。

茶樓裡說書的人,連「肅王」兩個字都不敢提。

21

沈貴妃的白綾,是我親自送去的。

她住的御仙宮,這麼多年從未敗落過。

哪怕肅王事發,她宮裡的花仍舊修剪得整齊。

我進去時,她已經換好了衣裳,湖藍宮裝,鬢髮梳得一絲不亂。

她看起來還是年輕。

只是眼角多了些細紋,瞧著反倒比從前更冷。

看見我手中的托盤,像是早已知曉:

「本宮猜到會是你。」

我將白綾放到案上:「姐姐聰明。」

她端起茶盞,捻著蘭花指,姿態從容:

「本宮這一生,不比你差。」

「論家世,沈家清貴,論子嗣,本宮的允穗從未輸給你的承暉。」

「論宮中手段,本宮坐到貴妃之位時,你還不知道在哪個院子裡學規矩。」

她看向我,眼裡終於露出一點不甘。

「本宮只是輸在了時間。」

我搖搖頭,走到她面前坐下:「先來的人未必守得住,後來的人也未必能笑到最後。」

「輸便是輸。」

「承暉三歲那年,御花園池邊那塊青石,是誰讓人灑了油?」

「我生產時,穩婆的女兒為何忽然被沈家旁支接走?」

「前年冬日,承暉喝的梨湯,為什麼偏偏多了一味讓其過敏的桂花粉?」

她臉色冷了些,握著茶盞的手終於有些抖。

事情走到這一步,認不認都不重要了。

這些年,我在她面前伏低做小,她也在人前處處照拂我。

姐姐妹妹叫得親熱,背地裡卻誰也沒少下手。

她倏然笑了,從最開始的低笑到聲嘶力竭。

撐了幾十年的傲氣,終於在此刻全部抽走。

「慧貴妃,你比藍皇后還狠。」

我搖頭:「比起姑母,善雪已算是仁慈。」

姑母要所有人給她讓路。

而我只要擋我路的人,別再站起來。

一杯茶盡,我起身,朝她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時辰到了,還請貴妃娘娘,赴死。」

「黃泉路上,肅王殿下也好有個伴。

殿外夕陽正沉。

餘暉從窗隙照進來,落在白綾上,像當年她進王府時,蓋的那頂蓋頭。

御仙宮的門在身後慢慢合上。

風吹過長長的宮道,春天終於來了。

從這一日起,後宮裡最後一個能同我分庭抗禮的人,也終於走到了盡頭。

22

元琅昭也老了。

從前他不肯承認,夜裡批摺子乏了,便讓人溫一盞鹿血酒。

太醫勸他少飲,他只當沒聽見。

可人到了歲數,再好的鹿血酒也撐不起從前的精力。

肅王一倒,朝堂又空出許多位置。

他開始帶著承暉出入御書房,看些不緊要的摺子。

承暉若說得好,他便笑。

若說錯了,他也不惱,只拿硃筆點著摺子,慢慢教他。

承暉越聽眼睛越亮,到最後,總要感嘆一句:「兒臣愚矣,不及父皇一二。」

可夜裡溫書,我看到他廢掉的策論裡,高談闊論,針砭時弊。

不過十五的年齡,卻比誰都會藏鋒。

沒過多久,遠在武威的兄長被調任了江南巡鹽道。

官位不高,卻是實實在在的肥差。

鹽稅連著國庫,江南連著財賦。

朝堂上便再沒人看不懂了。

藍家雖然倒了,可承暉身後站的是天子。

儲君之位,已是他囊中之物。

這年冬日,雪下得格外早。

元琅昭興致極好,多飲了兩杯。

飯畢,他替他揉著額角。

他忽而睜開眼,端詳了我片刻。

「朕老了。」

「可你瞧著,倒還同進宮那年一樣。」

燈火照在他臉上,少了年輕時的鋒利,多了幾分說不清的倦意。

我笑了笑:「陛下這樣說,臣妾倒高興。」

「這宮裡的女人啊,最怕的不是老,是陛下覺得她們老了。」

元琅昭被我逗得笑了,眼神有些恍惚:

「朕有時看著你,總會想,若她還活著,大約也該是這樣。」

我替他揉額的手未停,聽他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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