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鳳_第11章 這話若是大人說出來
」
這話若是大人說出來,便是僭越。
可一個六歲的孩子說出來,只剩天真。
元琅昭看著膝蓋上的糰子。
壓了一整日的火,終於被這句童言戳開了口子。
他彎腰將承暉抱起來,放到膝上:「你這先生,倒是什麼都敢教。」
承暉靠在他懷裡,認真點頭。
「先生說,因為父皇挑得好,所以他才教得好。」
元琅昭這回是真的笑了。
我跪坐在一旁,替他重新斟了一盞茶。
「陛下,茶涼了,臣妾換一盞。」
他伸手接過,臉上的陰沉已經散了大半。
朝堂上,肅王贏了名聲。
可在沁芳宮裡,承暉贏了元琅昭真心。
後來我常想,承暉那日說的那句狼子野心,元琅昭到底聽進去了幾分。
或許一開始只有三分忌憚。
後來年年歲歲,肅王的賢名越堆越高,三分便慢慢長成了刀。
承暉十二歲時,元琅昭還活得很好。
每日上朝批折,閒暇時還會親自考承暉的功課。
最先等不住的人,反倒是肅王。
他比廢太子聰明,也比廢太子能忍,只可惜,他面對的是元琅昭。
一個做了幾十年天下之主的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肅王造反這晚,京中沒有亂起來。
宮門一閉,糧倉一封。
幾個原該開城門的將領,還沒等到肅王的人來接頭,便已經被御前侍衛按在刀下。
天子一怒,朝堂又洗了一遍。
當年替肅王造勢的,一個也沒逃乾淨。
這一下,京城終於安靜了。
茶樓裡說書的人,連「肅王」兩個字都不敢提。
21
沈貴妃的白綾,是我親自送去的。
她住的御仙宮,這麼多年從未敗落過。
哪怕肅王事發,她宮裡的花仍舊修剪得整齊。
我進去時,她已經換好了衣裳,湖藍宮裝,鬢髮梳得一絲不亂。
她看起來還是年輕。
只是眼角多了些細紋,瞧著反倒比從前更冷。
看見我手中的托盤,像是早已知曉:
「本宮猜到會是你。」
我將白綾放到案上:「姐姐聰明。」
她端起茶盞,捻著蘭花指,姿態從容:
「本宮這一生,不比你差。」
「論家世,沈家清貴,論子嗣,本宮的允穗從未輸給你的承暉。」
「論宮中手段,本宮坐到貴妃之位時,你還不知道在哪個院子裡學規矩。」
她看向我,眼裡終於露出一點不甘。
「本宮只是輸在了時間。」
我搖搖頭,走到她面前坐下:「先來的人未必守得住,後來的人也未必能笑到最後。」
「輸便是輸。」
「承暉三歲那年,御花園池邊那塊青石,是誰讓人灑了油?」
「我生產時,穩婆的女兒為何忽然被沈家旁支接走?」
「前年冬日,承暉喝的梨湯,為什麼偏偏多了一味讓其過敏的桂花粉?」
她臉色冷了些,握著茶盞的手終於有些抖。
事情走到這一步,認不認都不重要了。
這些年,我在她面前伏低做小,她也在人前處處照拂我。
姐姐妹妹叫得親熱,背地裡卻誰也沒少下手。
她倏然笑了,從最開始的低笑到聲嘶力竭。
撐了幾十年的傲氣,終於在此刻全部抽走。
「慧貴妃,你比藍皇后還狠。」
我搖頭:「比起姑母,善雪已算是仁慈。」
姑母要所有人給她讓路。
而我只要擋我路的人,別再站起來。
一杯茶盡,我起身,朝她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時辰到了,還請貴妃娘娘,赴死。」
「黃泉路上,肅王殿下也好有個伴。
」
殿外夕陽正沉。
餘暉從窗隙照進來,落在白綾上,像當年她進王府時,蓋的那頂蓋頭。
御仙宮的門在身後慢慢合上。
風吹過長長的宮道,春天終於來了。
從這一日起,後宮裡最後一個能同我分庭抗禮的人,也終於走到了盡頭。
22
元琅昭也老了。
從前他不肯承認,夜裡批摺子乏了,便讓人溫一盞鹿血酒。
太醫勸他少飲,他只當沒聽見。
可人到了歲數,再好的鹿血酒也撐不起從前的精力。
肅王一倒,朝堂又空出許多位置。
他開始帶著承暉出入御書房,看些不緊要的摺子。
承暉若說得好,他便笑。
若說錯了,他也不惱,只拿硃筆點著摺子,慢慢教他。
承暉越聽眼睛越亮,到最後,總要感嘆一句:「兒臣愚矣,不及父皇一二。」
可夜裡溫書,我看到他廢掉的策論裡,高談闊論,針砭時弊。
不過十五的年齡,卻比誰都會藏鋒。
沒過多久,遠在武威的兄長被調任了江南巡鹽道。
官位不高,卻是實實在在的肥差。
鹽稅連著國庫,江南連著財賦。
朝堂上便再沒人看不懂了。
藍家雖然倒了,可承暉身後站的是天子。
儲君之位,已是他囊中之物。
這年冬日,雪下得格外早。
元琅昭興致極好,多飲了兩杯。
飯畢,他替他揉著額角。
他忽而睜開眼,端詳了我片刻。
「朕老了。」
「可你瞧著,倒還同進宮那年一樣。」
燈火照在他臉上,少了年輕時的鋒利,多了幾分說不清的倦意。
我笑了笑:「陛下這樣說,臣妾倒高興。」
「這宮裡的女人啊,最怕的不是老,是陛下覺得她們老了。」
元琅昭被我逗得笑了,眼神有些恍惚:
「朕有時看著你,總會想,若她還活著,大約也該是這樣。」
我替他揉額的手未停,聽他繼續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