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鳳_第9章 陛下沒有賞
陛下沒有賞,也沒有罰。
父親上了三道請罪摺子。
直言自己身為藍氏子弟,未能早日察覺中宮與東宮野心,請陛下剝去侯爵,準他攜家眷離京,回祖籍閉門思過。
摺子被壓了月餘。
京中人人都在猜,陛下是要等廢儲的風波過去,才要處理藍家。
可他們沒想到,元昭琅準了父親的辭官。
沒有滿門榮耀,也沒有血流成河。
這大概已經是父親能替我們求來的最好結局。
我摸著已經微微隆起的小腹,心緒忽然飄回一年前。
我剛從鳳儀宮小住回來,父親便讓人把我叫去了書房。
父親的書房有一扇日照窗,他最喜聽風寫雨。
可那一日,門窗關得很嚴。
父親坐在案後,我從未見過他那樣疲憊。
他說:「今後她說的話,不要全信。」
我怔住:「父親,那是姑母。」
她是皇后,她的兒子是東宮,藍家與他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父親從小就是這樣教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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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沒有著急解釋,只是開啟案上的舊匣。
裡頭放著幾頁發黃的紙,還有一枚蠟印。
「韶州舊案,陛下已經在查了。」
我聽不懂,靜靜等著父親接下來的話。
「有些東西,藍家藏了幾十年,以為藏住了。」
「可皇帝要真想去查,用不了多長時間就會水落石出。」
直到那一日我才知道,鳳儀宮的鳳座下面,壓著一條舊命。
父親說得很慢。
每停一下,都像是在替藍家嚥下一口血債。
「當年為父年紀小,攔不住那些事。」
「後來襲了爵,吃著藍家舊恩,也沒有資格說自己乾淨。」
我聽得渾身發涼。
可多年的教養,還是讓我壓下心底的震駭:
「父親,女兒如今該怎麼做?」
父親卻問我:「你覺得太子如何?」
我想了想。
元知昱自然是好的。
他是儲君,自小被教得穩重,喜怒不輕易擺在臉上。
我從前嫌他無趣,總愛故意逗他。
他待我也比旁人親近,去年生辰,更是拆人送來了一對玉佩。
這些年,我早被眾人預設,將來是要入東宮的。
於是我答:
「太子殿下性情穩妥,待女兒也算親近。」
「若將來入東宮,女兒應當能與他相處得好。」
想了想,又道:
「只是近來太子待賀家勤了些,賀姑娘與女兒年齡相仿。」
「女兒與太子情分匪淺,太子妃之位,女兒應是受得住。」
「不。」父親抬眼看我。
「太子妃之位,為父希望你不要爭。」
他頓了頓:「陛下的疑心,是隨著東宮日漸膨脹的野心所起。」
「三皇子逼得越緊,他們越會急。」
「急了,就會出錯。」
「藍家若還跟著鳳儀宮走,遲早要被一起拖進坑裡。」
我終於明白了幾分:「父親想棄東宮?」
父親看了我很久:「不是棄,是割。」
藍家和東宮綁得太緊了。
若想活,便得先從這條船上割下一塊肉來。
我與太子的情分,滿京城都有耳聞。
要斷,也只能從我這裡斷。
少頃,我抬起頭:
「儲君固然可貴。」
「可儲君之上,還坐著一把龍椅呢。」
父親沒有驚詫,半晌,閉了閉眼:「可陛下已有四十。」
我笑了笑:「若真等東宮倒下那日,女兒芳齡不過二十。」
元知昱自小被人捧著長大,習慣了有人替他鋪路。
這樣的人,做個太平儲君或許合適。
真到了要見血的時候,他未必有他父皇半分狠勁。
而姑母呢,連後宮的嬪妃們都容不下,又怎麼可能容得下皇帝一點點收網?
等她察覺陛下起疑,必定會先下手。
到那時,想要反水就晚了。
可若我與父親裡應外合,棄暗投明呢?
一個誠心悔過的藍家,還有一個無比相似的替身。
運作得好,未必沒有一條生路。
窗外起了風,我問了父親最後一個問題:
「女兒與早逝的大姑母長得像嗎?」
四目相對,半晌,父親撫掌而笑:「像。」
「我兒與阿姊,極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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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暉兒生下來就是小產。
千防萬防,還是沒放過浸潤在後宮幾十年的老狐狸。
這一夜,我幾乎以為自己撐不過去了。
幸而元琅昭一直坐在外殿。
隔著屏風,我隱約聽見他手裡的玉珠一聲一聲響動。
這個孩子,我生了兩天三夜。
孩子哭聲很弱,像只剛離窩的小貓。
混沌時,我隱約聽見他抓住我的手,聲音發顫:
「朕差一點,又要失去你了。」
他心中遲到幾十年的悔意,連同芍州的那場雨。
一併落在了我身上。
從今以後,我和我的孩子,都會從這場舊債裡得到榮光。
這才是最重要的。
......
沁芳宮成了宮裡最熱鬧的地方。
小皇子不足月,太醫說要細養,元琅昭隔三差五便來看他。
有時下了朝,連朝服都沒換,先到小床邊瞧一眼。
最後索性將御案搬來。
我在一旁逗弄孩子,他便笑著批摺子。
朝堂上,三皇子也越發得用。
他替元琅昭清理賀家餘黨,安撫舊臣,又親自修訂被東宮攪亂的宮防章程。
妥帖到挑不出錯。
就連呈上來的奏章都寫得漂亮,字字句句為君父分憂。
元琅昭看完,忽而笑了聲:
「看來朕當給錯了封號。」
「賢這個字,倒是比肅更適合他。
」
我搖著撥浪鼓,裝作沒有聽到。
心裡卻明白,一個兒子太賢,做父親的未必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