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_第6章 男人揚起眉眼
男人揚起眉眼,哼了哼。
伸手。
「過來。」
按照往常,他這樣,我可不會真聽話過去。
但今晚不一樣。
也許是最後一面了。
盡力滿足他吧。
我扭扭捏捏地坐過去。
鄔明月從背後將我攏住,抱在懷裡,下巴擱在我肩頭。
聲音淺而淡,幾近哀求。
「好花贏,讓我多抱一會兒。」
他喝了藥,手剛握著湯婆子,身上暖呼呼的。
沒了往日的跋扈吵鬧。
我有些不習慣。
一種莫名的不捨越發放大。
可是,可是......
要是重複前世的罪孽怎麼辦?
我鼻頭一酸,忍著情緒。
「鄔明月,你以後可不可以乖乖吃藥?」
他沒作猶豫:「好。」
「要多穿衣服,別為了好看穿那些不實用的。」
他將臉伏在我身上,聲音悶悶:「知道了。」
我又多嘴了一句:「多吃點,挑食是不對的。」
鄔明月不再說話,只是點頭。
很晚了。
我動了動麻木的手臂。
「你,早點睡吧,我走了。」
手腕被握住。
他輕輕一笑,一雙清凌凌的眼睛望著我。
「花贏,你親我一下好不好?」
我有些傻眼。
他怎麼這樣啊。
「不說話,那就是可以了。」
鄔明月傾身過來,我回過神,忙躲開。
他沒動,掩下失落。
捏了下我的臉,放開我,語氣平緩。
「去吧。」
09
我拉開門走了出去。
等在那裡好久的段循轉過身,眉眼好看得不太真切。
「阿姐,可以走了嗎?」
我走出一步,面上閃過糾結。
「阿循,我——
突然,好好的幽穹閃了個天雷。
徑直朝我劈了下來。
靠!
又來!
好訊息,沒劈中。
壞訊息。
我做了很長很長的夢。
夢到了前世。
夢到謝折言晚來一步,眼睜睜地看著我死於天雷,屍骨不存,魂飛魄散。
夢到鄔明月一夜白頭。
夢到段循在我生前的院子裡,枯坐三日,第四日天光初現後,他什麼都沒有帶,離開了黑風寨。
夢境斷斷續續,光影片段倉促閃現,讓人抓不到細節。
謝折言一身紅衣,跪立在我墓碑前。
鄔明月將自己關閉在棺材中,與我合葬。
段循闖入地府的背影,只為尋找我是否還有一魄。
謝折言持劍,隻身上萬劍宗。
鄔明月在床榻上,奄奄一息。
段循被一劍刺中正心。
......
那些畫面呼嘯而過,快得我看不清他們神色。
夢境又轉到了我死後的三百年。
只聽到一道亙古肅穆的聲響:「逆天覆生,等價相抵,以己之重,換彼之生。」
我聽得迷迷糊糊。
腦子一陣脹痛,等再睜開眼時,周遭滿滿陰寒之氣。
我看見了三百年後的段循。
他斬下一截衣料,牢牢纏繞在眼睛上。
一圈接著一圈圍攏上前的鬼祟數不勝數,幾百年未進食活物,一雙雙赤紅惡眼貪婪地盯著這副鮮嫩肉體,恨不得立刻將他分裂入腹。
僅靠聽力刀敵,簡直可笑!
那不是輕狂,他只是在護著眼睛。
伏生陣一啟,不死不滅,烈風撩起他似火的袍擺,上邊有用金色勾勒的細紋。
少年手腕輕旋,劍尖貼著地面狠狠一劃,動作乾脆又凌厲,如蛇一般柔軟靈活的金光自那溝壑裡鑽出來。
「速戰速決!」
一聲令下,那金光以一種詭異的速度撲進鬼祟堆裡。
萬鬼齊嘯,陰風噬骨。
刀完一批,濁霧中又烏壓壓的逼近一批。
少年臉上不見絕望,唯有畢生的執著。
陰風幾度輪轉。
怨嘯漸漸消散。
他渾身是血,劍尖抵地,跪在地上喘息。
右手手臂是被生生撕扯下的。
左腿被咬得可見白骨。
昔日那個矜貴無雙的少年,狼狽如鬼妖,風華盡數碾碎。
不是贏了,只是僥倖沒死。
他虛弱伸出手拿到虛空的陰丹,扯掉眼上的遮擋,無視周遭不安遊蕩的陰氣,未作猶豫,徑直將丹體嵌入右眼中。
霎那間,鬼域亙古不變的沉沉暮色在劇烈扭曲。
陰氣匯聚在一處。
少年猛地弓下脊背,雙膝跪地,面色慘白如紙,渾身忍不住顫抖,痛苦不堪。
在淒厲的殘魂鬼哭中,他緩緩伸手,摸上那與墨色陰丹融為一體的右眼。
逆天覆生,等價相抵,以己之重,換彼之生。
我突然知道他要做什麼。
「段循!」
「不要!」
我阻止不了。
待他再次抬起頭時,手心裡躺著生挖出來的眼珠。
我愣愣看著。
想起很久很久他說。
「阿姐,待我的眼睛厲害到會知人心後,你會誇我厲害嗎?」
那時的我沒信,點著他的頭:「少去學那些邪門歪道,你一生平平安安,我就誇你。」
「你喜歡我的眼睛,我挖出來送給你好不好?」
「不好。」
「為什麼?」
「你會疼的。」
.......
段循安靜地坐在那裡,他看不見我,聽不見我的聲音,也不知道我在哭。
他摸著右邊空蕩蕩、血淋淋的眼眶,恍惚了一下。
低下頭,喃喃自語:「阿姐,我眼睛好疼......」
10
我渾然不覺,眼前景象又變了。
萬劍宗。
「何為值得?」
「我願意賞月登高,願意飲酒而一醉經年,為追山間春色,不惜奔赴萬里,我想要花贏活著,縱是獻祭仙骨又何妨?」
「因為我喜歡她,我甘願的,我想得她垂憐前,她得活著。」
謝折言抬起頭,望著上方的人。
又像是,越過藏臨世尊,看著虛空中的我。
他在說這些的時候,沒有衡量之下的算計,唯有滿眼星光,那裡藏著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