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頂春雪_第10章

一頂春雪發布時間:2026-07-08作者:歸像

「那下一個會不會是你?」

裴如琢攬過我,在我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

「不會,我命硬,你克不動。」

我靠在裴如琢肩膀上,眼淚順著他的衣領流進去。

「裴如琢,你不能比我先死。」

「好。」

20

裴如琢在三十六歲那年被重新起用。

朝中局勢變化,當初彈劾他的那位權貴倒臺,裴如琢的案子被重新審理。

新來的巡撫大人是個正直的人,看過裴如琢的案卷之後,大為震怒,當即上書為他平反。

裴如琢恢復功名,但不是回到原來的位置,調任鄰縣縣令,正七品。

訊息傳來的時候,我正在我們的大鋪子裡,沉迷算賬。

裴如琢說我是「天生的生意人」,我說裴如琢是「拍馬屁都拍不到點子上」。

裴如琢拿著公文走進來,站在櫃檯前面,臉上是一種被認可之後的釋然。

「阿婭,我要去鄰縣上任了,你說你是當縣令夫人好,還是當掌櫃的好?」

我還在算著,根本沒意識到他在說什麼,嘀咕著:「什麼縣令,我不當......」

反應過來後,我呆愣了兩秒,大叫著抱住他。

太好了,總算是苦盡甘來。

窗外的桃花也為我們慶祝,一樹一樹的粉紅色,在春風裡輕輕搖晃。

有幾片花瓣飄進窗戶,落在我們手指間。

我低頭看著那片花瓣,很多年前,在孫家的院子裡也有一棵桃樹。

每到春天,桃花開得滿院子都是,粉紅色的花瓣落了一地。

我那時候蹲在井邊洗衣裳,手上的皮被皂角水泡得發白,裂開的口子裡滲著血。

我抬頭看那棵桃樹,覺得桃花真好看,但我不敢多看,多看兩眼,孫掌櫃就會罵我偷懶。

現在我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我回到了小時候。

阿孃也在,坐在門檻上縫衣裳,嘴裡哼著一支聽不清詞兒的小曲。

阿孃抬起頭來,朝我笑了笑:「沒事了,婭南,沒事了。」

妹妹在旁邊戲耍,姐姐看著功課撓頭。

我四處環顧,沒有看到那個會毀掉這一切的人。

在夢裡,我們如願度過一個美好的童年。

後來我跟著裴如琢調任鄰縣,做了九年的縣令夫人。

我沒有學會官太太們的應酬和交際,依然保持著粗糲的性格。

四十一歲那年,裴如琢升任知府,我們帶著三個孩子舉家遷往府城。

六十三歲,裴如琢致仕,孩子們已各有家室,各自安康。

我們兩人去到裴如琢的老家,在鎮子邊上買了一個小院子,前面種花,後面種菜。

裴如琢每天讀書寫字,我餵雞種菜。

後半生的一切平凡而嘈雜,在這之中,始終有一種篤定的東西在生長。

也許這就是幸福呢——

儘管我時常覺得幸福這個詞太大了,太奢侈了。

六十六歲那年春天,我病得很重。

病來得很急,大夫說,到年紀了,各種毛病一起找上門來。

裴如琢寸步不離地守在我床前,給我煎藥、餵飯、擦身子。

臨了了,我拉著裴如琢的手囑託道。

「裴如琢,我先走了,你彆著急,過些年再來。你要是敢提前來,我......我饒不了你。」

裴如琢說好。

我平靜地閉上了眼睛,手從溫熱到冰涼。

手裡攥著那個舊荷包,裡面裝著那張寫了四十三年的紙。

「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裴如琢老態龍鍾的臉上滿是淚水。

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我的手背上,順著粗糙的皮膚滑下去,落進那些縱橫交錯的紋路里。

裴如琢坐在床沿上,捨不得離開,從下午一直坐到深夜。

月亮升起來,照在我的臉上。

我臉上的皺紋在月光下變得很淺,看起來年輕了許多,像回到了十八歲那年。

那個跪在公堂上告狀的小姑娘。

窗外,桃花又盛開。

一樹一樹的粉紅色,在暖風裡輕輕搖晃。

花瓣飄進來,飄過我的枕邊,飛過他的肩頭,落在兩個人緊握的手上。

生如浮萍,死如秋葉。

來若塵泥,去如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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