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那天,我娘沈氏在柴房裡自己咬斷了臍帶。
外頭鞭炮聲震天響,是城裡首富納妾的吉時。
阿孃把血糊糊的我往破棉襖裡一裹,撐著力氣探出頭去,正看見她男人李老三蹲在院子裡數銅板。
那是方才路過的大戶人家賞給圍觀百姓的喜錢,撿了二十文。
李老三數了三遍,又拿牙咬了咬,確認不是鉛疙瘩,才心滿意足地揣進懷裡。
1
沈氏氣若游絲地喚。
「三東,你來看看閨女。」
李老三怒罵道:「看什麼看!又是個不帶把的。上回你生那個死丫頭跑丟了還沒找回來,這又添一張嘴,晦氣。」
他說完便出門去巷口賭坊碰運氣。
沈氏把我摟在懷裡,眼淚一滴一滴落在孩子青紫的小臉上。
她想起三年前那個大雪天,她站在城門口插著草標自賣自身,是李老三出了二兩銀子把她領回家。
她以為從此有了安身之所。
誰知李老三家裡還有個瞎眼老孃,兩個鰥夫哥哥,一屋子光棍等著她伺候。
她過門五年,生了三個閨女,李老三便再沒給過她好臉。
大閨女李斯南八歲那年被李老三以十兩的價格典給了鄰縣一個唱皮影戲的老頭子做孫女,說是「收養的」,實則是給那老頭子的侄子做童養媳。
二女兒早產,生下來便有些痴傻,前年跑丟了,凶多吉少。
沈氏不敢哭。
她怕哭出聲來,吵醒了懷裡這個,又怕不哭出聲來,憋壞了自己。
最後她從破棉襖上撕下一根布條,緊緊纏在手腕上,算是給閨女做了個記號。
她給我取名婭南。
我歲那年,家裡已經又添了個妹妹。
李老三的賭癮越來越大,先是把阿孃攢下的錢全輸個精光,阿孃的首飾被當賣,又把家裡兩畝薄田抵押出去。
再後來,連住的這兩間土坯房也不再姓李。
阿孃那時已經瘦得脫形,整日佝僂著腰在碼頭給人縫補麻袋,縫一百個得三文錢。
她的手指頭被麻繩勒得全是血口子,冬天裂開,夏天流膿,從來沒好過。
我從五歲起就跟著娘去碼頭。
人小,力氣也小,縫不了麻袋,就撿人家掉落的碎麻繩,一根一根捋直了,搓成細繩,也能賣錢。
一天下來,掙一兩文,全交給阿孃。
2
那年秋天,李老三卻不知從哪裡領回來一個胖大的婆娘,說是他在外頭新娶的。
那婆娘家裡還有點底子,不知怎麼看上了我爹。
我娘從正妻被趕做平妻。
馬氏成了當家的,她生得膀大腰圓,一張嘴能把房頂掀翻。
進門第三天,就把阿孃的鋪蓋從屋裡扔了出來。
「你算個什麼東西?一個自賣自身的賤貨,生了一堆丫頭,也配佔著正房?」
馬氏叉著腰站在院中,唾沫橫飛。
「從今兒起,你住柴房,這兩個賠錢貨歸我管!」
阿孃跪在地上,一言不發,只是把兩個閨女往身後藏。
我從娘背後探出頭來,死死盯著馬氏。
那時候還不懂什麼叫恨,只覺得這個人真壞。
李老三坐在門檻上嗑瓜子,嗑了一地的殼,漫不經心地說:「馬氏說了算,你們聽她的。」
馬氏果然說到做到。
我和妹妹從此沒了正經飯吃,每天天不亮就被趕起來幹活。
我掃院子、劈柴、挑水、洗衣、餵豬。
最小的李來南才三歲,也被趕去撿雞屎。
我每次想起來,心就像被人攥了一把。
三歲的妹妹蹲在雞窩旁邊,用竹片把雞屎一片一片剷起來,裝進破碗裡,拿去肥田。
小手凍得通紅,鼻涕流到嘴邊,也不敢擦,怕弄髒袖子要捱打。
馬氏打人是不挑傢伙的。
掃帚、擀麵杖、燒火棍、鞋底子,抓到什麼用什麼。
打完了還要罵:「養你們這群賠錢貨,還不如養三隻母雞,母雞還能下蛋,你們能幹什麼?」
阿孃總是攔著,被馬氏一擀麵杖敲在腦門上,當場暈了過去。
醒來以後,半邊臉腫得眼睛都睜不開,還要繼續縫麻袋。
我那晚偷偷溜進柴房,阿孃靠在牆根,還在縫麻袋。
娘額角上有個核桃大的包,青紫發亮。
我小聲說:「娘,我們跑吧。」
阿孃停下手中的活,緩慢地搖了搖頭。
「跑到哪裡去?我是在衙門裡立了契的逃奴,走到哪兒都是個死。你們幾個......戶籍上寫著李家的名,跑了就是逃家,官府要抓的。」
阿孃說,她就是這個命,她認了。
一個人認了命,就像一口枯井,往裡扔什麼都聽不見響。
3
我十歲那年,出落得比同齡孩子高半個頭,眉眼漸漸長開了,是一張清秀的小臉。
馬氏看我的眼神變了,不再只是厭煩,多了一種打量貨物的精明。
那年冬天,城裡開當鋪的孫掌櫃來李家串門。
孫掌櫃四十出頭,禿頂,豁牙,一張肥臉坑坑窪窪,像被人拿瓜子殼摁過的麵糰。
他坐在堂屋裡喝茶,眼睛一直往院子裡瞟。
我正在井邊打水,辮子鬆了,碎髮貼在臉頰上,被風一吹,露出一截細白的脖頸。
孫掌櫃放下茶碗,湊到李老三耳邊說了句什麼。
李老三先是一愣,隨即笑得很是暢快。
他伸出十個指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