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頂春雪_第2章 十兩
「十兩?孫掌櫃,你也太摳了。我這丫頭雖然比不上大戶人家的千金,可也是水靈靈的一個黃花閨女,十兩打發叫花子呢?」
孫掌櫃嘿嘿一笑:「老李,你這閨女我沒看錯的話,腳底板上全是繭子,手指頭粗得像蘿蔔,一看就是幹粗活的。十兩銀子買回去,我還得養兩年才能用。要不是看她臉盤子還行,五兩我都不出。」
兩人討價還價了半個時辰,最後以十五兩銀子成交。
孫掌櫃當場掏了五兩定金,說好了臘月初八來領人。
我雖年紀小,卻知道他們打的什麼主意,趁著夜摸黑去找阿孃。
阿孃被磋磨得精神十分不濟,正蜷縮在一堆爛棉絮裡,身上蓋著一條麻布單子。
我跪下來求她。
「娘,你救救我,李老三要把我賣給孫掌櫃,十五兩銀子,臘月初八來領人。」
阿孃猛地坐起,耷拉的眼這才睜開,喃喃道。
「十五兩......才十五兩......」
「娘,我不去,我要是去了孫家,這輩子就完了。孫掌櫃那個老東西,前年買了個丫頭,不到一年就死了,說是病死的,可街坊都說是被他折磨死的。」
阿孃渾身發抖,她把我摟進懷裡,摟得那樣緊。
有時候,她真恨不得把女兒重新塞回肚子裡,塞回那個沒有苦難的地方。
「婭南,你聽娘說,明天一早,你去找那個唱皮影戲的周老頭,你大姐跟的那個。你讓他想辦法把你帶走,去哪裡都行。走了就別回來,千萬別回來,別擔心我跟你妹妹,娘有孃的法子。」
一個被生活碾碎了所有指望的女人,她的法子還能是什麼呢?
她只是顧不得那麼多了。
趁著夜,我被阿孃從後窗塞了出去。
我踩在霜地上,阿孃趴在窗臺上,嘴唇翕動,她讓我快跑。
我只恨,為什麼我們不能一起跑......
4
我找到周老頭的時候,天已經大亮。
周老頭住在一條臭水溝旁邊的棚子裡,屋裡到處掛著皮影人子,花花綠綠的。
李斯南正在院子裡劈柴。
她比我大三歲,但看起來像是大了十歲。
腰彎了,手粗了,臉上沒有十三歲女孩該有的任何東西。
她看見我,愣了好一會兒,才認出這個丫頭是自己的親妹妹。
「你咋來了?」
我把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李斯南聽完,面無表情地繼續劈柴,劈了三下,才說:「你等等,我去叫爺爺。」
她說的「爺爺」是周老頭。
周老頭五十出頭,瘦得像一根柴火棍,兩隻眼睛倒是賊亮。
他聽我說完,捋了捋下巴上幾根稀疏的鬍鬚,沉吟半晌。
「丫頭,你爹他是個混賬東西,這我知道,但他是你親爹,在官府那裡,他賣你是天經地義的事。我要是把你藏起來,那就是拐帶良家女,要吃官司的。」
我連忙跪下來,額頭磕在地上,磕得咚咚響。
「周爺爺,我爹不知道我來找您,我後孃更是巴不得我走。我不求您白養我,我能幹活,什麼活都能幹。您給我一口飯吃,等我長大了,我掙錢還您,您要是怕吃官司,就把我藏在別處,我不露面就是了。」
周老頭看著我額頭上的泥和血,嘆了口氣。
「你倒是個硬氣的,跟你娘年輕時候一個樣。全家被貪官定罪,盡數入獄,她不認罪,被賣入煙柳之地,硬是帶著自己的奴契逃出來了。
」
他最終答應留下我,有那麼一點心軟,更多是因為確實缺人手。
他的皮影班子走街串巷,需要人搬箱子、支棚子、打雜。
我一個十歲的丫頭,比男娃吃得少,給口剩飯就能養活,划算。
我在周老頭這裡住了下來。
我白天干活,晚上偷偷看周老頭刻皮影,唱戲文。
我不識字,但記性好,聽七八遍就能把整本的戲文背下來。
周老頭漸漸發現我這嗓子不錯,便教我唱幾句,讓我在戲裡配個角兒。
在我糟糕的童年裡,那是為數不多的好日子。
雖然住在臭水溝旁邊,吃的是剩飯,每天晚上蜷在箱子上睡覺,但沒有人打我,沒有人罵我是賠錢貨,沒有人把我當貨物一樣論兩稱斤。
5
我以為日子會這樣過下去。
但李老三找來了。
第一次是遣馬氏來的,我在她面前裝病,她嫌我,要了十兩便走了。
沒隔兩年,李老三又找上門來,這次帶了一群人。
他賭輸了錢,又欠下賭債,被賭坊的人逼得走投無路,忽然想起來他還有一個閨女在外頭躲著。
李老三叉著腰站在棚子外面,身後站著兩個賭坊的打手。
周老頭拄著柺杖出來,眯著眼睛看了看李老三,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兩個凶神惡煞的壯漢,心裡明白了七八分。
「三東,你閨女是你自己不要的,給過你十兩銀子。現在銀子花完了,又來要人?天底下沒這個道理。」
李老三啐了一口:「什麼十兩?沒簽賣身契,我閨女就還在我名下。你敢把她藏起來,就是拐帶!信不信我去衙門告你?」
周老頭知道李老三在胡攪蠻纏。
】
但他也知道,在官府那裡,一個唱皮影戲的老頭子跟一個有戶籍的良民打官司,輸的一定是他。
「你要怎樣?」周老頭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