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頂春雪_第5章 一朵牡丹花綉三天
一朵牡丹花繡三天,能賣二十文。
李斯南在一家飯館找了個洗碗的活,一個月三百文。
李來南年紀小,身子又弱,幹不了重活,就在家做飯洗衣,偶爾幫人糊紙盒。
三個人加在一起,一個月能掙七八百文。
刨去房租二百文,吃喝用度三百文,還能剩一點點。
我以為,苦難終於過去了。
但李老三還活著。
不知道從哪裡打聽到我們的下落,找上門來。
他比兩年前更瘦了,也更老了,頭髮花白,背也駝著,那雙眼睛還是賭徒的眼睛,貪婪、狡詐,永不滿足。
李老三站在門口,笑嘻嘻的。
「閨女啊,爹找你們找得好苦啊。」
我堵在門口,不讓他進來。
「你來做什麼?」
「看你說的,爹來看看自己的閨女,不行嗎?你們三個丫頭在外頭住,爹不放心啊。」
李老三從懷裡掏出一個酒壺,灌下一口,咂咂嘴。
「婭南啊,爹知道你恨我。但爹也是沒辦法啊,那些年日子苦,爹也是被逼的。你娘死了,爹一個人孤苦伶仃的,你們總不能看著爹餓死吧?」
真可笑,這個人將三個閨女視作買賣之物,對走丟的女兒不聞不問,在妻子死的時候連一副棺材都捨不得買。
女兒們最需要他的時候,他醉倒在牆角的屎尿裡。
現在來跟我們說他孤苦伶仃。
我忍住怒火趕他走:「你快滾吧,別等我跟你翻臉,我們跟你沒有任何關係了。」
李老三把酒壺往地上一摔,碎片四濺。
「你敢讓我滾?什麼叫沒有關係?我是你爹!戶籍上寫得清清楚楚!你們三個的戶籍都在我名下!我告訴你們,你們要是不管我,我就去衙門告你們不孝!不孝是大罪,要刀頭的!你們想清楚!」
本朝以孝治天下,子女不贍養父母,是大逆不道的重罪。
不管李老三曾經做過什麼,在律法面前,他是爹,我們是女兒。
爹再壞,也是爹。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屋頂上,看著滿天的星星,想了很久。
星星很多,很亮,但每一顆都離我很遠。
就像這世上的好人好事,多多少少是有的,但都夠不著我。
我想起裴如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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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年輕而冷淡的縣令,是我這十多年來收到過的最大善意。
但裴如琢已經調走,聽說是因為升官,去了更大更好的京城。
10
李老三還是搬了進來。
我到底沒能把他拒之門外。
李老三住進來之後不僅不幹活,還偷錢去賭。
我藏在米缸底下的三百文積蓄,被他翻出來輸個精光。
他還偷李來南糊紙盒掙的零錢,李來南不敢吭聲,只能躲在被窩裡哭。
我忍了三個月。
第四個月,李老三偷了李斯南剛領的工錢,整整五百文,一個月的血汗錢,去賭坊輸了個底朝天。
我那天回來,手上全是麻繩勒的血痕,肩膀上扛麻袋磨出一道紫紅色的印子。
推開門,看見李斯南坐在門檻上哭,李來南也在哭,李老三躺在椅子上打呼嚕。
我放下肩上的麻繩,走到灶臺前,拿起一根鐵製的燒火棍,一頭已經被火燒得發黑,沉甸甸的。
走到李老三面前,我舉起燒火棍,照著他的大腿狠狠砸了下去。
「啊——!」
伴隨著骨裂的脆響,李老三刀豬般地嚎叫起來,從椅子上滾下來,抱著腿在地上打滾。
他睜開眼睛,看見我站在面前,手裡拎著燒火棍。
「你——你瘋了?!我是你爹!」
我忍不了了,蹲下來盯著他。
「聽好了,你再偷一文錢,我就打斷你的腿。」
「然後我就去衙門自首,說我打傷了親爹。該坐牢坐牢,該刀頭刀頭,但你記住,在我死之前,我一定會讓你生不如死,我會先一寸一寸地把你的兩條腿打斷,然後是兩條胳膊,剩下這具骯髒的軀體,扔進豬圈。」
李老三被嚇得打了個寒噤。
從那天起,李老三果然老實了很多。
他不再偷錢,也不敢再耍橫。
我每天給他兩頓飯,餓不死就行。
他要是罵人,我就不給他飯吃;他要是動手,我就拿起燒火棍。
我用整整半年的時間,把李老三從一個無法無天的賭棍,馴成一條縮在牆角的老狗。
斯南有時候勸我,他畢竟是咱爹,傳出去不好聽。
我不在乎,傳出去又怎樣?
可憐來南,沒熬住,剛過完十六歲生日,死在了個冷冷清清的秋天。
死因是肺癆。
刀死我妹妹的不只是肺癆,是那些年在洗腳坊裡被逼著接客時落下的病根。
冬天沒有柴火,夏天沒有通風,一天接十幾個客人,累了病了也不許歇著。
她的身子骨早就被掏空了。
來南從春天撐到秋天,病發的時候渾身都痛,嘴唇憋得發紫,呼吸聲一聲比一聲重。
她那麼痛苦,我坐在床邊,甚至不敢祈求她再堅持一下。
「二姐,我還想吃糖葫蘆。」
來南的聲音那麼小。
我哭著說:「姐姐給你買。」
我連忙跑到街上,去買糖葫蘆。
回來的時候,來南已經沒氣了。
紅彤彤的山楂果子裹著一層琥珀色的糖殼。
那是她最喜歡吃的。
我把糖葫蘆掰開,一顆一顆地喂進來南僵硬的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