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頂春雪_第8章 李斯南嫁了人
李斯南嫁了人。
男方是個鐵匠,比李斯南大五歲,死了老婆,帶著一個兒子。
我仔細打聽過,確認這個男人品行端正,才點了頭。
出嫁那天,李斯南哭得稀里嘩啦,拉著我的手不肯放。
「小婭,要不是你,我早就不在人世了。」
「別說這種話,好好過日子,比什麼都強。」
「你也是,裴大人是個好人,你跟著他,我放心。」
我點了點頭,把李斯南送上花轎。
花轎晃晃悠悠地遠去,我站在空蕩蕩的巷子口。
來南死了,斯南嫁了,小石頭被裴如琢送去了一傢俬塾讀書,李老三被我趕走了。
他在李來南死後,居然跑到大街上瘋了一般地到處喊死了一個賠錢貨!
他罵她活該,罵她賤。
那時,我真的想過刀了他。
最後我沒有動手,把他所有的東西扔出門外,關上了門。
李老三在門外罵了半天,見沒人理他,罵罵咧咧地走了。
後來聽說他去了城外,跟一群乞丐混在一起。
我有時候會想,這樣對自己的父親,是不是不孝。
但每次想起來南死的時候那串沒吃到的糖葫蘆,那樣痛苦地活了十幾年,死了都要被他糟踐。
就覺得,那就不孝吧。
這世上的道理,早就該變了,父不慈,子也可以不孝。
我以為裴如琢這樣讀聖賢書的人會責怪我,但他卻支援我說:「孝道是雙向的,父親沒有盡到父親的責任,子女也不必承擔子女的義務。孟子曾說,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父子之間,也是一樣的道理。」
我驚訝地看著他:「你還真有學問。」
裴如琢面不改色:「不然你以為我的貢士是怎麼考上的?」
我笑得前仰後合。
裴如琢被我笑得耳朵又紅了,嘴角也忍不住微微翹起來。
16
京城裡傳來訊息,裴如琢的座師,前御史中丞周大人,在流放地病故了。
裴如琢悲痛欲絕,上書請求為大人平反。
這道奏摺遞上去,如同石沉大海,三個月沒有迴音。
沒有訊息,反而是最好的訊息。
不久,報復來了。
縣令已經不是當初那個胖老頭了,新任的錢縣令是京城一位權貴的門生,收了人家的好處,開始處處找裴如琢的麻煩。
先是停掉裴如琢的差事,讓他在家反省。
將裴如琢在任期間的所有案卷統統重查,雞蛋裡挑骨頭地找出了幾處「疏漏」。
最後,一紙公文遞上去,彈劾裴如琢「治政不力、私德有虧」。
私德有虧,指的是裴如琢娶了一個出身低微的妻子。
錢縣令在公堂上當眾說:「裴縣丞,你好歹也是貢士,怎麼能娶一個曾賣過身的女人?這不是給朝廷抹黑嗎?」
裴如琢站在堂下,面色鐵青。
所有的事情,他都不辯解,只有一句「我的妻子,從未賣身。」
我知道這件事之後,沉默了一整天。
我該知道的,我的出身像一把刀,懸在他的頭頂,隨時可能落下來。
深夜,裴如琢終於被放回到家裡,我在等他,面前攤著一張紙。
「如琢,我們和離吧,你還有大好前程,仕途不能毀在我手裡。」
裴如琢正在解衣帶的手懸在半空。
「我不同意,你不許再說和離兩個字。我的前程如何,決定在我。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從沒有私德之虧。沒有任何事,任何人能將你我分離。
」
「裴如琢,你這個人,真是倔得要命。」
「彼此彼此。」
我伸手摸摸裴如琢的臉。
這張臉不算英俊,但乾淨端正,眉目間有一股子不服輸的勁兒。
「那就不和離,我們死也不和離。」
裴如琢最終還是沒有保住他的官位。
彈劾的公文批下來了,裴如琢被罷去縣丞之職,貶為庶人。
沒有流放充軍,已是萬幸,就此變成一個什麼都不是的白身。
錢縣令倒是給了他一個體面的臺階,讓他自行請辭,這樣面子上好看些。
裴如琢不承他的情,拒絕得痛快,他說:「我沒錯,為什麼要請辭?」
錢縣令氣得鬍子直抖:「裴如琢,你不要不識抬舉!」
裴如琢把官帽放在桌上,解下腰帶,整整齊齊地疊好,放在官帽旁邊,轉身走出了縣衙。
我站在縣衙門口等他。
他不緊不慢地走到我身邊,全然不像一個被罷官之人。
我歪著頭看了他一眼,伸出手,像哄小孩一樣踮起腳,拍了拍他的頭頂。
「走吧,我養你。」
裴如琢被我拍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笑道。
「你這個人,怎麼說話跟哄孩子似的。」
縣衙的房子自然是不讓我們住了,裴如琢跟我回到了那個城西的小房子。
屋子不大,三間臥房。
外間是灶臺和餐廳。
牆角的石灰脫落了一大片,露出裡面的土坯。
屋頂有幾處漏洞,用油毛氈補著,風一吹就嘩啦嘩啦響。
我模仿著戲文的腔調,嘆氣說:「委屈相公,跟了我,竟連個像樣的房子都住不上。」
裴如琢淡淡一笑,挽起袖子,走到灶臺前。
「甘為吾妻勞,餓不餓,我來生火。」
我驚訝地瞧著他。
他在任時,家裡還有個婆子做飯,如今要自己動手才能豐衣足食。
兩個人蹲在灶臺前,你一言我一語地生火。
裴如琢的理論知識很豐富,但他動手能力實在不怎麼樣,點了幾次火都沒著,弄得滿屋子都是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