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頂春雪_第6章 山楂果子從嘴角滾落
山楂果子從嘴角滾落,滾到枕頭上,滾到被子上。
斯南站在門口,捂著臉哭得直不起腰。
李老三縮在角落裡,低著頭,一聲不吭。
他的兩條腿被我徹底打瘸了。
我把李來南放進早就買好的棺材裡,抬到城外的山坡上。
簡單立了碑。
我跟她說:「下輩子別託生到咱們家了,找個好人家,吃好的,穿好的,別來這個破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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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二十七年,裴如琢又回來了。
不是調任,是貶謫。
他在京城的靠山御史中丞因彈劾權貴被罷官,裴如琢作為其門生,受到牽連,被貶回這個小縣城,做了一個從七品的縣丞。
從縣令降到縣丞,從主官變成副手,裴如琢的仕途像是被人踩了一腳,重重地跌到低點。
我去集市上買米,在街上遇見他。
這幾年我什麼活都幹,攢了一點錢,在集市上擺了個小攤子,賣些針頭線腦、繡花帕子之類的小物件。
生意不好不壞,勉強能餬口。
裴如琢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長袍,從街對面走過來。
我看見他的時候,愣了一下。
裴如琢也看見了我。
他顯然沒有認出我來,可能在他眼裡,我只是街上擺攤的小販之一,也可能是因為這幾年我強壯了些,也黑了些。
「裴大人。」我叫住了他。
裴如琢停下腳步,轉過頭來,微微皺眉。
「四年前,孫家的案子,是您幫我遞的狀子。」
裴如琢的眉頭鬆解,恍然道:「是你,你過得還好嗎?」
我點點頭。
他瞧見我氣血豐盈,身強體壯的模樣,安心地笑了下。
但裴如琢被貶回來之後,日子並不好過。
新任的縣令是個圓滑的老官僚,對裴如琢這個被貶下來的前上司表面客氣,實則處處提防。
裴如琢在縣衙裡被架空權力,每天只能處理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誰家的牛吃了誰家的莊稼,張三和李四打架打破了頭,王五的媳婦偷了人。
裴如琢是個認真的人,連這些小事也辦得一絲不苟。
但認真的人在不認真的地方,往往會顯得可笑。
我跟裴如琢再次產生交集,始於一件小事。
那年冬天,我攤子上的幾塊繡花帕子被人偷了。
偷帕子的是個十來歲的小乞丐,餓得皮包骨頭,偷了帕子想去換兩個饅頭。
我硬是追了三條街,把小乞丐堵在一條死衚衕裡。
小乞丐蹲在地上,抱著帕子。
「大姐,我錯了,你饒了我吧。」
我看著他,想起了來南,她小時候也是這樣瘦弱,這樣害怕,可憐巴巴地求人饒命。
「罷了,你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家住哪裡,家裡還有什麼人。」
小乞丐瑟瑟發抖地看著我,顯然沒想到會是這個結果。
他叫小石頭,八歲,是個孤兒,在城隍廟裡跟一群流浪兒混日子。
我把他帶回了家。
李斯南嚇了一大跳:「你又撿一個?咱家都快揭不開鍋了!」
「多雙筷子而已,餓不死。」
我心裡清楚,多一個人就意味著我要多繡十朵牡丹花,多熬二十個夜晚。
但我還是撿了。
看見小石頭蹲在衚衕裡的樣子,就像看見了那年跪在周老頭面前的自己。
這件事不知怎麼傳到裴如琢耳朵裡。
有一天,裴如琢讓人送來了米麵、一些舊衣裳,還有幾本書,給小石頭識字用的。
送東西來的衙役說:「裴大人說了,姑娘心善,這是大人一點心意。」
我接過東西,拿了一些回禮給他。
12
裴如琢開始隔三差五地來我的攤子上買東西。
他買的東西都很奇怪:繡花帕子、荷包、鞋墊、腰帶扣。
一個獨身的男人,買這些做什麼?
我心裡明白,他是在變相地接濟我。
但我沒有拒絕。
並非貪心,而是因為裴如琢這樣的人,你要是拒絕他的好意,他會比你更難受。
我們之間的對話很少,也很簡短。
「多少錢?」
「二十文。」
「給。」
「多謝大人。」
「嗯。」
就這樣,沒有多餘的話,沒有曖昧的眼神,甚至沒有多餘的表情,但每次裴如琢走後,我都會看著他的背影發一會兒呆。
我不知道這種感覺叫什麼。
從沒有被人喜歡過,也不知道怎麼喜歡一個人。
我只知道,裴如琢站在那裡的時候,連冬天的風好像都沒那麼冷了。
有一天,裴如琢在攤子前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遞給我。
「你的脫籍文書。」
「當年孫家的案子裡,孫掌櫃把你的賣身契弄丟了,一直沒補辦。從律法上說,你早在多年前就是自由身了,只是一直無法出縣,我幫你補辦了文書,從今以後,你出遠門也能方便些。」
我拿著那張紙,心裡很是感激。
「裴大人,我不知道該怎麼謝你。」
「不用謝,以後不必再叫我大人了,叫我如琢就好。」
如琢,我當真幻想過這樣喚他。
此刻我這舌頭彷彿打了結一般,說不出口,只抿著嘴朝他傻笑。
他輕咳一聲,踟躕道:「那......我可以叫你阿婭嗎?」
我愣住了,不是婭南,是阿婭。
他知道我不喜歡這個名字。
縣城裡開始有人嚼舌頭。
說我跟裴如琢不清不楚,說我是孫家出來的破鞋,裴如琢堂堂一個朝廷命官,跟一個賤籍出身的女人勾搭在一起,丟盡讀書人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