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頂春雪_第4章 最後
最後,孫掌櫃想出個昏招。
他聽說裴如琢尚未娶妻,便打算把我送過去,做個暖床丫頭,以此攀附關係。
我被精心打扮一番,換上從未穿過的綢緞衣裳,頭上簪著金釵,被一頂小轎抬進縣衙後宅。
我坐在花廳裡等了整整一個時辰,才聽見腳步聲。
裴如琢走進來的時候,我垂著眼,第一眼看見的是一雙靴子。
黑色的官靴,乾乾淨淨。
一襲靛藍色的長袍,腰束玉帶,再往上,是一張年輕冷淡的臉。
裴如琢長得很端正,眉目清雋,眼神沉靜。
「你就是孫家送來的?」
「是。」
「叫什麼名字?」
「李婭南。」
裴如琢直截了當地趕人。
「這裡不需要暖床的人。」
我傻傻地看著他。
「我知道,你要是就這麼回去定被責難。你若願意,可以留下來做個灑掃的丫頭;若不願意,我做主,放你自由。」
我脫口而出:「大人,我要自由,但......我有個不情之請。」
裴如琢抬起眼看我,那一眼裡沒有不悅,只有淡淡的意外。
「說。」
「孫掌櫃在我十四歲那年強佔了我,此後四年,不堪其辱,我要告他。」
裴如琢皺眉,目光裡瞬間多了些凝重。
「你可知道,告自己的主人,按照本朝律法,要先打十板子?」
「知道,但我非奴籍,按照律法,我定能告贏他。」
只缺一個好官而已。
「你可還知道,即便告贏了,你也討不回什麼。世人多偏見,你的名聲卻是要毀了。以後嫁人、過日子,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我知道自己要什麼,我不害怕這些。
「我寧願一輩子不嫁人,也要為我自己聲張正義,我要他坐牢。他害了不止我一個,前年有個叫翠兒的丫頭,我親眼看見翠兒死在了他手裡,他還對外說是病死的,可翠兒是活活打死的。
」
裴如琢審視著我,見到了我的決心,最終說道。
「你明日來衙門遞狀子,板子我會讓人打得輕些,但不能不打,這是律法,我改不了。」
那一瞬間,我積蓄了太久的情緒找到出口,眼淚奔湧而出。
8
十板子打在屁股上,??肉模糊。
行刑的衙役確實手下留情了,但畢竟是實打實的板子,每一下都像要把骨頭敲碎。
我哀叫出聲,嘴唇咬出了血,順著下巴滴在狀紙上。
裴如琢坐在堂上,看著我,眼神複雜。
案子審了三天。
他是個能幹的官,順著我的狀子往下查,不僅查出了翠兒的事,還查出了另外兩個丫頭的命案。
孫掌櫃在當地經營多年,根基深厚,但在裴如琢面前,那些關係網和人情債,統統不好使。
聽說,裴如琢的靠山是當朝御史中丞,一個孫掌櫃連門檻都摸不著的人物。
最終,孫掌櫃被判十日後問斬,家產充公。
孫氏被遣送回孃家,孫家宅子被官府查封。
我站在衙門外面,看著孫掌櫃被押上囚車。
那個曾經讓我生不如死的人,此刻縮在囚車裡,人人喊打。
裴如琢派人給我送來十兩銀子,說是官府給的苦主補償。
這是裴如琢自己掏的腰包,本朝律法里根本沒有苦主補償這一說。
我沒有拒絕,因為我確實需要這筆錢。
重獲自由,第一件事便是回家。
李家已經不成樣子了。
土坯房塌了一半,院子裡長滿荒草。
馬氏不知去向,後來聽說跟著一個貨郎跑了。
李老三還住在剩下的半間屋子裡,醉醺醺地躺在牆角,身上蓋著一條爛棉被,滿屋子的酒臭和屎尿味。
阿孃在昏暗中,被病痛生生熬死。
死在兩年前。
那時,我在孫家,沒有人通知我。
阿孃死後,李老三連一副薄棺都捨不得買,用一張破席捲了扔在亂葬崗上。
我跑到亂葬崗上,面對著一片荒墳,不知道哪個是孃的。
我在風裡哭了很久,最後跪下來,朝這片冤魂遍佈之地,磕了三個頭。
我找到姐姐李斯南,周老頭的侄子並不喜歡她,已經另娶了一位女子。
斯南沒有依仗,戲班的人都把她當牛馬使喚,她二十多歲,卻像是三十多歲的人。
我拿出二十兩銀子,把李斯南贖了出來。
李斯南呆呆地看著我,問我哪來的錢,問我為什麼贖她,又問我要去哪兒。
我告訴她,去哪兒都行,我們的出路不在這兒。
我又去找最小的妹妹李來南。
李來南在被馬氏賣掉之後,輾轉幾戶人家,最後被賣到一家洗腳坊裡。
我找到她的時候,她才十五歲,已經被逼著接了一年客。
我用剩下的銀子把李來南也贖出來。
銀子不夠,我便把當時偷存的釵子當了,還有裴如琢送的那件新的棉袍。
其實我捨不得那件錦袍,那似乎是最後一件能將我與裴如琢聯絡在一起的物件。
但我知道,我與他雲泥之別,留不下的。
我們三姐妹抱在一起,在巷子口哭了一場。
路過的行人紛紛側目,但沒有人停下來問一句為什麼。
這世上的苦難太多了,每個人都忙著活自己的,沒有功夫管別人的。
9
我們仨在城西租下一間小房子,開始相依為命的日子。
我什麼活都幹。
白天去碼頭扛麻袋,晚上給人洗衣裳,深夜還要繡花,我的手很粗,常常扎得滿手是血,但我硬是學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