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頂春雪_第9章 我被嗆得直咳嗽
我被嗆得直咳嗽,一邊咳一邊笑:「裴大人,您這貢士是考出來的,不是烤出來的,還是我來吧。」
裴如琢黑著一張臉,臉上被煙燻出了一道一道的黑印子,像只花貓。
我嘿嘿一笑。
那天晚上,兩個人一個菜,四個饅頭,吃了一頓簡陋的晚飯。
裴如琢吃得津津有味,吃完了一個,又把另一個掰成兩半,一半遞給我,一半自己留著。
我看著手裡的半個饅頭,想起小時候,阿孃也是這樣,把自己的那份飯省下來給我們姐妹三個吃。
阿孃把所有能吃的東西都給我們,自己餓得胃裡全是酸水。
我咬了一口饅頭,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裴如琢,我們會好起來的,對吧?」
裴如琢正在收拾碗筷,聞言停了一下。
「會的。」
18
裴如琢到底是有本事的人。
沒了官職,他就靠教書為生。
城裡有幾戶人家聽說裴如琢雖然成了白身,但學問是實打實的,便請他去給自家的孩子教書。
裴如琢收了幾個學生,每天上午教半天書,束脩不多,但夠兩個人吃飯。
下午他就回家,幫我一起擺攤。
堂堂貢士,蹲在街邊賣繡花帕子,這在縣城裡是個稀罕事。
但我的手這些年越來越差。
手指關節腫大,一到陰天就疼得握不住針。
裴如琢心疼,不讓我再繡花,讓我改賣些別的東西。
可是賣什麼呢?我想不出。
裴如琢說他來想辦法。
他用積蓄買了一批筆墨紙硯,在攤子上賣。
他是讀書人,懂行,進的貨品質好,價格也公道。
漸漸地,攤子的生意越發地好,從賣針頭線腦的小攤,變成一個像模像樣的文房鋪子。
我負責看店,裴如琢負責進貨和記賬。
兩個人配合得越來越好,鋪子的名氣也越來越大。
到後來,連縣學裡的秀才們都專門來他們鋪子裡買紙筆。
日子終於又好了起來。
這一年,是我與裴如琢成婚的第八年,我三十歲。
短短的小半生好像一條河,一會兒湍急,一會兒平緩,一會兒被礁石撞得粉碎,一會兒又在寬闊的河床上靜靜流淌。
不知道前面還有什麼在等著我,但我似乎已經不再害怕。
裴如琢其實是個很寡淡的人。
不太會哄人開心,好聽的話都是模仿別家公子學來的。
我打趣他,為什麼不跟我說我疼你,我愛你之類的話。
裴如琢想了想,說:「這些話,說出來就輕了。」
他走到桌前,拿起筆,寫了一行字。
我現在已經認識不少字了,湊過去看,一字一字地念出來。
「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19
李老三死在城外,身邊一個人都沒有。
一個路過的乞丐發現了他,身上蓋著幾張破舊的黃紙,那是廟裡菩薩像上撕下來的,上面還印著模糊的經文。
他的眼睛半睜著,嘴角都是乾涸的涎水,身體已然僵硬。
乞丐去衙門報案,衙門的人來看了看,說是餓死的,加上長期營養不良。
仵作驗了屍,懶得上報追查,隨意在報告上寫了個「壽終正寢」。
衙門的人按照戶籍上的記錄,找到我。
來傳話的差役站在鋪子門口,搓著手,一臉為難。
「李娘子,你爹......死了。在城外破廟裡,衙門的意思是,讓家屬去認領屍??,該安葬安葬。」
我站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一塊抹布,正在擦桌子。
我擦桌子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擦。
「知道了。」我說。
差役走了以後,我繼續擦桌子,把那張桌子擦了三遍,還在擦。
裴如琢從裡間出來,走過去輕輕拿走了我手裡的抹布。
「如琢,我不想去,不想看見他。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這樣想......我是不是一個很壞的人......」
「那就別去。他沒有盡過一天父親的責任,大多數人在你那個處境裡,早就活不下去了。但你靠自己活下來了,而且,你沒有變成一個壞人。你沒有因為你爹壞,你就去害別人;你沒有因為你受過苦,你就讓別人也受苦。你救了斯南,來南也因為你不再受苦,你還救了小石頭,你做了很多好事情。」
裴如琢完全接受我的冷漠和逃避,他說:「我替你去,想怎麼安葬他,告訴我就行。」
我最終說:「買一副薄棺,找個地方埋了,不用墓碑。」
不用墓碑,我不會去祭拜他。
我對這個父親的死,唯一的感受是鬆了一口氣。
不用再擔心他找上門來要錢,不用再擔心他去衙門告我不孝,也不用再擔心他在外面說三道四敗壞我的名聲。
我覺得自己很冷血。
但我又覺得,這不能怪我。
一個人從來沒有得到過的東西,又怎麼會在失去的時候感到悲傷呢?
一切了結之後,裴如琢看見我獨自坐在院子裡,把一件外袍披在我肩上。
他在我旁邊坐下來,兩個人肩並肩坐著。
「如琢,你說人死了以後,會去哪裡?」
裴如琢搖搖頭。
「周老頭死了,我娘死了,妹妹死了,現在李老三也死了,我身邊的人,一個一個地走。
我有時候想,是不是我命太硬了,克他們......」
裴如琢皺了皺眉,伸手攬住我的肩膀。
「別胡說,跟你沒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