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舊宮春_第十二章 那天帝後不歡而散
那天帝后不歡而散,父皇說皇后是裝病逼他,想讓他赦免太子。
但他不知道,皇后得知他要來,強撐著坐起來細細化妝掩飾病容,不肯讓人看出來她因為楊家敗落,親子被囚就一蹶不振。
她唯獨不肯對父皇示弱。
夏天的暴雨沒有停的時候,皇后一天天都躺著,睡也睡不醒的樣子,她不吃藥,即使鳳儀宮整天都有太醫在輪守熬藥,她的身體也越來越虛弱。
到暴雨停的那天,難得的陽光出現,雲破日出,第一縷光照射在皇城裡。
皇后突然好了起來,她眼睛明亮,讓我想起來太子給我說的那個故事裡的紅衣少女。
她不需要人攙扶,步伐輕快,身後跟著愁雲滿面的太醫,一行人浩浩蕩蕩地走出寢殿。
我就站在她身後,她笑了,抬手指著橫跨了皇宮的彩虹,「看,是彩虹。」
她的手剛放下,宮門外站著明黃朝服的父皇。
天底下最尊貴的夫婦隔著宮門對望,年過中年的他們眼角都有了歲月的痕跡,略顯迷茫的目光,恍惚間似乎都看見了曾經年少的樣子。
紅衣烈火的少女,溫潤如玉的公子。
宮人們高呼萬歲跪倒一片,兩人如夢初醒,互相看向對方都只有厭惡。
相隔大紅宮門,帝后拂袖而去。
當天晚上皇后昏迷,鳳儀宮燈火通明,我悄悄站在鳳儀宮外。
我看見所有太醫院的太醫被傳喚進宮,從喧鬧變成死寂。
父皇來了,不到一個時辰後他怒氣衝衝地走了。
宮人們說皇后不肯見他。
我目送著父皇往錦雲宮的方向去,人驟然少了之後,面色憔悴的大姑姑找到在暗處的我,說皇后要見我。
太醫們都說皇后不行了,但她遲遲不肯閉上眼,盯著別苑所在的東邊,她在等人。
我要為來不了的人聽她最後一番話。
我不會替她去求父皇,我的親哥哥是三皇兄,我不能因為我的心軟為他找麻煩,現在朝野之上都在盯著他。
我到了皇后床前,皇后面如金紙,她混濁的眼睛深深地看著我,「妤姝。」
這是大公主的名字,她把我認錯成別人了,我從善如流地靠過去,輕輕喚了聲「母后」。
她溫柔地笑了,艱難地抬手把我鬢邊的頭髮別在耳後,「你哥哥呢?我困了,想在睡之前看看他。」
皇后不需要我回答,她的記憶已經混亂了,「他又被皇上帶走了嗎,小小的孩子,天天學那麼多也不知道撐不撐得住,累不累。
「妤姝,娘不想把你送走的,可是娘沒辦法,娘希望你們兄妹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這個皇宮太小了,把西北的鷹困在了這裡。
「……來生,不要再來了……。」
皇后薨逝,葬於皇陵。
父皇不曾立繼後,後宮大權交由母妃之手。
父皇血洗朝廷,為三皇兄鋪好了路。
半年後,父皇像是做完了最後一件事,撐著他的最後一口氣沒有了,在金鑾殿之上吐血昏迷。
太子雷霆手段,迅速穩住了朝政,在病榻之上的父皇讓太子監國。
深冬的時候京城喪鐘長鳴,我陪著母妃跪在龍榻邊,突然想到,他們一個走在盛夏,一個走在寒冬。
父皇彌留之際抓著母妃的手,嘶啞著聲音說,「辛苦你了。」
那個驕傲帶刺的母妃終於顫抖著手落下了眼淚。
三皇子登基繼位,母妃成了太后,上元節有國喪不敢大辦,我坐在廊下看明明滅滅的煙花,雙腿疼得我掉眼淚。
一個暖爐被人塞到我手裡。
「公主,天寒。」
我回頭,一身黑衣出現在燈火之下,淡漠的雙目中落進了小小的煙火,唇邊是微不可見的弧度。
「阿九。」
李小將軍成了新貴,他是三皇子的心腹,太后有意聯姻,三皇兄下朝後來跟我提起這件事,我把魚食丟在池塘裡,說我不願意。
他應了聲好。
聖上賜婚,四公主與李小將軍。
因為父皇的幫助,三皇兄在朝堂之上毫無阻礙,漸漸的塵埃落定,無人能再撼動他。
我放下心來,選了個風和日麗的午後去見他,跟他說我喜歡上了一個暗衛。
三皇兄一直都對我心存愧疚,萬事滿足我,但我不需要長公主的榮譽,也不要琳琅滿目的珠寶。
我的心願是,「望皇上恩准草民與長兄同歸江南故鄉。」
皇兄放下批閱奏摺的筆,嗒的輕響,周圍宮人匍匐在地,顫抖著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送長公主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