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舊宮春_第五章 阿九
「阿九,你要吃我可以再給你買一碗。」
「試毒。」
那碗湯圓遠遠比不上宮裡的,上元節很熱鬧,可跟我沒有關係,漸漸地我有些無聊,算著和太子約好的時間,還不如回去宮裡看月亮。
更無聊的是我想買個並蒂蓮的花燈,比我更快一步被人買走了。
我沒什麼趣味的提前去和太子約好的城牆下等他,上元節京城內燃起煙花,璀璨的煙火在黑夜裡綻放,人群興奮地抬頭觀賞。
震耳欲聾的響聲裡我對阿九說:「下年上元節我們再出來。」
太子來接我的時候隱隱有些沉重,好像發生了什麼事,我沒有問。
回去之後我睡醒的第二天看見了窗邊彆著的一盞花燈,並蒂蓮的花瓣栩栩如生。
上元節後宮裡沉悶的風雨欲來,阿九藏在陰影裡聽見老鼠一樣迅速在下等宮人間流竄的閒言碎語。
上元節時有個帶著黑衣人搶劫的女土匪,專搶姑娘的花燈,十分無恥。
女土匪的話題很快被另一個壓了下去,鎮遠將軍楊老將軍的孫子,楊小公子在上元節強搶民女,還打死了那女子的相公,拋屍在上元節放花燈的河裡。
如若是一般紈絝宮裡不會有如此詭異的沉默,只因為楊小公子是太子的表弟,楊老將軍是皇后的父親。
而楊小公子做出惡事時,太子奉旨上元節前往鎮遠將軍府,以表對戍守西北的楊老將軍親近之意,也慰藉皇后思家之心。
現在無人敢碰這一慘案,因為無人敢問,楊小公子做事時,太子是否知情,太子是否同行。
這件事所有人不約而同地無視,像是在醞釀暴雨。
鳳儀宮宮門緊閉,母妃告訴我最近不要與太子那邊走太近。
我待在錦雲宮裡安安靜靜地刺繡,把阿九從樑上喊下來,拽著他的衣襬繡了一個又一個的並蒂蓮,最後黑衣上怪異地出現許多蓮花。
鳳儀宮和東宮許久都沒有動靜,我悄悄溜去看過,鳳儀宮外面有侍衛把守,東宮更是戒備森嚴。
這樣的陣仗讓我這種從小在宮裡長大的人感覺到不妙,「太子哥哥被軟禁了嗎?」
阿九這次沒有回答我,他是作為暗衛被培養起來的,有時候他的腦子還不如我,不然也幹不出當街搶人家小姑娘花燈的事。
過幾日讓人更心驚肉跳的話傳了出來。
太子縱容親眷行兇——失德。
歷朝歷代,儲君最重視的就是德行,這兩個大字砸下來誰都當不起,這還是當朝大儒,太子早年的太傅所說。
「阿九,帶我去東宮吧。」
阿九抱著我在皇宮上飛簷走壁,瓦片被踏出輕響,我裹在黑色的斗篷裡不敢亂動。
阿九輕鬆地避開所有守衛,鬼魅一樣從太子寢殿屋簷翻身落到地面。
月色下太子散發赤足,只披了件外袍,與月共飲,風流狂放。
太子如果不是太子,應該是無憂無慮的富家世子,與紅顏知己泛舟,與三五好友遊湖,乘興寫詩,而不是被困在深宮。
我和阿九在守衛重重之下出現在太子面前,太子不慌不忙,重新斟酒仰頭一飲而盡。
他伸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坐,只是今晚沒糕點給你吃了。」
「大哥。」
我坐過去,太子看了眼我身後的阿九,他說,「是你吧。」
阿九未曾說話悄然退到暗影中,那時我沒有明白太子的話。
「小五,你不該過來。」
我也知道,但是我想要來看看太子是否安好,那個在午後給我準備好吃的零嘴的太子,那個會從宮外給我帶玩具的太子,那個會讓我坐在他肩上放風箏的太子,那個讓我叫他大哥的太子。
他是我的大哥。
「宮裡的兄弟們都長大了,潛龍在淵,我再沒辦法壓住,水下暗潮洶湧。」
以後我不能在太子的保護之下,忽視他是皇后之子、我是貴妃之女的事實,只當一對皇宮裡的普通兄妹。
「其實我不願學這帝王心術,只想當個富貴閒人,求得一知己,走遍大江南北,閱盡山河風光,領略各地風土人情,再給家裡的幼妹帶上些有趣的小玩具。
「這樣母后也不用入這深宮,不用在這紅牆裡一點點怨恨絕望。」
太子醉了,他溫柔的嗓音有些沙啞,向我說了許多事。
比如曾經有個紅衣女子,她從小在西北長大,一襲紅衣英姿颯爽,騎馬入京的那天驚豔了整個京城。
她嫁給了一個男人,她喜歡上了那個男人,她是三十萬楊家軍的大小姐,她成了天下最尊貴的女人。
她生了那個男人的第一個兒子,男人向她承諾這個孩子的將來。
後來年輕漂亮的女人越來越多,她太高傲,誰也不願意低頭,兩人漸行漸遠,年少的恩愛短暫得還沒有色衰就愛馳,還有那讓男人越來越顧忌的楊家軍。
太子還說了一個孩子,那個孩子在父母的寵愛中誕生,又一點點見證父母的離心,他從小就不被允許軟弱,不允許哭,必須做到父親的所有要求,藏起所有情緒。
他小小年紀一個人前行,他只要走錯一步身邊的人就會被父親責罰。
後來母親給他生下了一個妹妹,他驚喜地看著襁褓的小人,將來會有人跟他一起了,他會照顧好這個小傢伙。
第二天下學回去,他看見昨天還熱鬧的偏殿空蕩蕩的,他的妹妹被抱給祖母撫養。
那個小小的撥浪鼓被久久地放在櫃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