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舊宮春_第九章 晚上我沒有睡

晚上我沒有睡,盯著黑色的床頂,外面有簌簌的落雪聲。

「可以不去嗎?」

阿九在窗外的腳步頓住,「不可以。」

「那你還會回來我身邊嗎?」

「會。」

「你保證。」

「我保證。」

阿九握緊了刀,黑衣覆上白雪,消失在風雪中。

那天阿九沒有回來,行宮寂靜的可怕,我住的地方很偏僻,離帝后很遠,只有幾個行宮的宮人還在我這裡。

似乎阿九第一次跟我分開。

第二天,阿九沒有回來。

第三天,阿九沒有回來。

第四天,阿九沒有回來,宮人出不去我住的別苑,說外面封鎖了,很反常,大家人心惶惶。

第五天,阿九沒有回來,宮人裡有宮女嚇哭了。

第六天,阿九沒有回來,夜晚的風雪有膽寒的喊殺聲。

第七天,雪停了,清晰地看見帝后住所方向燃起了紅光。

我平靜地在宮裡繡一條手帕,紅梅朵朵似血。

整齊肅殺的軍隊踏破白雪,行宮門被撞開,宮人們還來不及逃跑就已被斬於刀下。

前幾天伏在我腳邊扯著我裙角哭著說害怕的宮女的頭滾到我腳邊,她的表情停留在尖叫的瞬間,現在她不會害怕了。

血原來這麼難聞。

長刀依次出鞘,穩穩地指向我,在戰場上淬鍊過的軍人,讓人本能地膽寒。

我落下最後一針,咬斷線尾,紅梅傲雪的手帕平平整整地放在膝上。

刀陣分開一個開口,一箇中年男人走出來,他摘下頭盔,露出在西北飽經風霜的臉,左臉上有一道貫穿半張臉的刀疤,冷冽的目光在我身上掃過。

「好氣度,現在還有閒心繡花。」

我不懼不怒,平靜地看著男人,他的眉眼總讓我覺得熟悉。

「為自己準備身後事而已,將軍殺我,可用此帕覆面。」

純白的帕子上飄落的紅梅,像是一滴滴血。

中年人看了眼,嗤笑,「可惜公主的技藝,不過不行,妖妃的女兒,需要斬下頭顱,高懸城門,以振奮三軍。」

他刻意加重了「斬」字,想擊碎我偽裝的鎮定,等著看我痛哭流涕。

可惜我沒有,真心實意地嘆了口氣,「那可惜了,我從早起就趕著繡出來的。」

我站起身揮落手帕,「將軍,請吧,想要在哪裡殺。」

中年將軍挑眉,認真地看了我,又說了一次,「公主好氣度。」

出了宮門我才看見宮道上血灑滿了白色的雪地,溫熱的雪融了冰雪,冰雪又迅速凍上,原本漂亮的宮道一片狼藉。

中年人走在我身邊帶路,他的手一直搭在刀柄上,「我們戰場上下來的人,沒有什麼狗屁老少不殺,婦孺不殺,在戰場上,誰都是敵人,不殺他們,死的就是自己,就是兄弟。你自認倒黴吧,如果是別人說不定饒你一命,碰上的是我,我絕不會手軟。」

腳下的雪又滑又難走,才走了一會裙襬上都是血水汙漬。

「將軍難道以為時至今日,皇后和貴妃還能各退一步和平共處嗎?」

中年人沉默。

早已不死不休了,在這個旋渦中的人誰也停不下來。

代表皇后的他,代表貴妃的我。

我被他送到了行宮正門,軍人們默契地退開,他唰地抽出刀,用袖子擦著刀刃。

「你不讓我討厭,我再告訴你一件事,我們衝進來的時候皇帝和妖妃已經不在了,包括你的親生哥哥三皇子,他們把你留在行宮裡當做誘餌,讓我們誤以為他們依舊在行宮,所以我們必須殺了你穩定軍心。」

我在打量宮門,想我的頭會被掛在哪,「嗯,我知道。」

一個被天子寵愛的兒子,一個沒什麼用的女兒,無論從情還是從理考慮,都是昭然若揭的答案。

中年人用餘光注意著我,見我還是沒反應,認輸地嘆氣,頗為憤憤,「你們宮裡的人,包括那個狗皇帝都讓我想吐,我可以為了我妹妹殺進行宮,你哥哥卻把你往死路上送。」

我想起來他像誰了,那雙眼睛,很像皇后,我突然問他:「大哥在哪?」

理智很快回籠,在中年人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我立刻說,「當我沒說。」

中年人當我胡言亂語,他高高地舉起了刀,「公主,上路吧!」

我感受到脖子後的涼風,認命地閉上眼睛,對死亡的恐懼讓我清晰地聽見兵器撞擊的響聲。

中年人憤怒地吼一聲,周圍士兵抽刀齊呼迅速列陣。

在駭人的肅殺中,我看見一身黑衣的阿九一步步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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