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章有光_第1章 謝含章醒悟那日
謝含章醒悟那日,正坐在鎮北王府的正堂裡,聽她的夫君說要把另一個女子接進府。
那女子名叫柳知微,是蕭聞璟在北境遇見的醫女。
據說蕭聞璟三年前奉旨巡邊,途中遇伏,重傷昏迷,是柳知微在雪線外的破廟裡救了他。
她不求名分,不要銀錢,只一路隨軍照看他的傷,直到他平安回京。
這段故事在京中傳得很美。
美到所有人都忘了,那一年蕭聞璟回京時,謝含章已經嫁給他兩年。
01
正堂裡,鎮北王妃端坐上首,神色冷淡。
蕭聞璟站在堂中,玄色衣袍,眉目清峻,腰間還佩著北境帶回來的舊刀。他看著謝含章,語氣不像商量,倒像通知。
「知微在京中無親無故,我會讓她住進西院。」
謝含章手中的茶盞微微一頓。
西院。
那是鎮北王府除正院之外最好的院子,臨水、朝陽,前些日子她才讓人重新修過窗欞,原本是為了給蕭聞璟養傷用的。
謝含章抬眼看他:「以什麼身份?」
蕭聞璟眉心微皺。
他似乎不喜她這樣問。
從前的謝含章不會這樣問。
她是謝家嫡女,自幼被教得端莊妥帖,知道什麼話能說,什麼話該咽。成婚三年,她在王府裡從不失態,侍奉婆母,打理中饋,替蕭聞璟周全上下,連他兩年不入她房中,她也從未在人前露過半分怨色。
京中人人都說,謝含章不愧是首輔府教出來的貴女,端方得像禮書裡拓出來的人。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這些年嚥下去的話,足夠把人燙穿。
蕭聞璟道:「她救過我的命。」
謝含章輕聲道:「救命之恩,可以厚賞,可以安置宅院,可以請封義妹,可以請宮中賜匾。
可住進王府西院,總要有個名目。」
鎮北王妃冷冷看她:「含章,知微姑娘是王府的恩人。你身為世子妃,連這點容人之量都沒有嗎?」
容人之量。
這四個字,謝含章聽了許多年。
蕭聞璟不回正院,是她無趣,她該容。
婆母把管家難事丟給她,把好名聲留給自己,是她該孝順,她該容。
王府拿她的嫁妝填北境軍餉,說鎮北王府守的是大周疆土,是大義,她也該容。
如今連蕭聞璟要把另一個女子接進府,也成了她該容。
謝含章低頭看著茶盞。
盞中茶色清亮,浮著一片細小的茶葉,像一葉孤舟,無聲打轉。
她忽然覺得累。
不是大哭大鬧後的累,是許多年一點一點攢下來的疲憊,終於在這一刻沉到了骨頭裡。
蕭聞璟看著她,語氣放緩了些:「謝含章,我不會虧待你。你仍是鎮北王府的世子妃。」
仍是。
這話說得體面。
好像她應該為這份體面感恩戴德。
謝含章抬頭,平靜地問:「若我不同意呢?」
正堂裡安靜了一瞬。
蕭聞璟臉色沉了下來:「你從前不是這樣的人。」
謝含章差點笑出聲。
從前不是這樣的人。
從前的她是什麼人?
是他們覺得好用的人。
謝含章放下茶盞,瓷底碰到案面,發出很輕的一聲。
「從前是從前。」
蕭聞璟一怔。
鎮北王妃皺眉:「含章,你這話什麼意思?」
謝含章起身,向上首行了一禮。
「母親既已決定,兒媳不敢阻攔。只是西院修繕所用銀錢,出自我的嫁妝賬。既要讓柳姑娘入住,請王府公中將這筆銀子補回。」
堂中眾人齊齊看向她。
蕭聞璟臉色變得很難看:「你要和我算這個?」
謝含章看向他:「我只是忽然想起,夫妻之間若無情分,至少賬目要清楚。」
說完,她轉身離開正堂。
走出門時,春光正好。
庭中海棠開得熱鬧,粉白一樹,風一吹,花瓣落在她衣袖上。
她低頭拂去。
忽然想起自己十七歲出嫁那日,也是這樣的春天。
母親早逝,父親謝懷遠親自送她上轎。
他說:「含章,你是謝家女,嫁入王府後,不可任性,不可善妒,不可失了謝氏門風。」
她那時隔著蓋頭輕輕應是。
她以為,只要她做得夠好,總有人會看見。
如今才明白,貴女若把一生都活成別人眼中的體面,最後便只剩一個體面的空殼。
她不要了。
02
謝含章回到正院後,第一件事是叫來了陪嫁賬房。
賬房姓陳,是她母親留下的人,跟著她從謝家進了王府。
陳賬房進門時,還有些不安:「世子妃。」
謝含章坐在案前:「把我嫁妝總冊、近三年支出細賬、王府借用嫁妝的條據,全拿來。」
陳賬房愣住。
青蕪也愣住。
青蕪是謝含章的貼身丫鬟,自小跟著她,平日最看不得她受委屈。聽見這話,她眼睛一下亮了:「姑娘終於要查賬了?」
謝含章看了她一眼。
青蕪連忙改口:「世子妃。」
謝含章淡淡道:「關起門來,還是叫姑娘吧。」
青蕪眼眶一紅。
她已經很久沒聽見這句話了。
自從嫁進王府,謝含章就成了世子妃。
端莊,穩重,不能錯一步。
可她原本也是謝家的姑娘。
會在春日裡偷偷折一枝花藏進書頁,會嫌父親請的女先生太古板,會在母親忌日獨自坐到半夜。
只是這些,王府無人記得。
他們只記得她該得體。
陳賬房很快把賬冊搬來。
三年賬冊,摞滿了半張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