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章有光_第6章 猜到的
「猜到的。」
蕭聞璟閉了閉眼:「他三日前離京,說回北境。」
謝含章道:「不,他不會回北境。」
「為什麼?」
「廣濟行剛燒,北路必被大理寺盯死。他若真有私鐵,必走水路。」
蕭聞璟皺眉:「水路?」
謝含章鋪開地圖,指尖點在京郊西南。
「長蘆渡。」
蕭聞璟看著她。
那一瞬,他忽然發現自己從未真正認識謝含章。
他以為她只會守著正院,看賬,奉茶,行禮。
可她看賬能看出商路,看名目能看出貨流,看一個燒燬的鋪子,便能推斷蕭崇要走哪裡。
這樣的謝含章,怎麼會無趣?
分明是他從前瞎了眼。
「我帶人去。」蕭聞璟道。
謝含章收起地圖:「我也去。」
「不行。」
「證據有一半在我手裡。蕭崇若反咬,說是我嫁妝鋪私走鐵料,你拿什麼替我辯?」
蕭聞璟沉聲道:「我不會讓他傷你。」
謝含章看著他:「世子,你到現在還不明白。我不是要你護著我站在原地,我是要親自走過去。」
蕭聞璟怔住。
許久,他低聲道:「好。」
07
長蘆渡的風很急。
謝含章趕到時,渡口已經亂成一團。
蕭聞璟帶著親衛攔下了兩艘貨船,船上明面裝的是藥材與皮貨,拆開底艙,果然壓著鐵料。
蕭崇站在船頭,臉色陰沉。
他年近四十,常年在外經營王府商線,人人都說他替鎮北王府奔波勞苦,是蕭家最會做事的人。
此刻他看著謝含章,眼裡卻滿是刀意。
「侄媳婦好手段。」
謝含章站在渡口,披風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二叔過獎。」
蕭崇冷笑:「你以為抓了幾船鐵,就能定我的罪?這些船走的是你謝含章嫁妝鋪的貨契,押貨章也是你的。真鬧起來,你猜是我先死,還是謝家先摘不乾淨?」
蕭聞璟臉色驟冷。
謝含章卻沒有慌。
她從袖中取出一枚印章。
蕭崇臉色變了。
那是她嫁妝鋪的舊押貨章。
謝含章道:「二叔船上那枚,是假的。」
「你胡說!」
「我母親留下的鋪子,每一枚押貨章底部都有一處暗刻。你仿了外形,卻不知道暗刻在何處。」謝含章看向蕭聞璟,「世子可以讓人驗。」
蕭聞璟立刻命人取章比對。
果然,船上貨契所用印章沒有暗刻。
蕭崇臉色鐵青。
謝含章繼續道:「二叔也不必急。廣濟行雖然燒了,但你忘了,藥材鋪送貨時,每一批藥材都有稱重。藥箱若夾鐵,重量必然不對。陳賬房已把近兩年重量差異全數列出,送到了大理寺。」
蕭崇死死盯著她:「你早就設局?」
謝含章道:「不算早。只是醒得不算太晚。」
蕭崇忽然大笑。
「蕭聞璟,你瞧見了嗎?你娶的好妻子。她今日能算我,明日就能算你。謝家的女人,果然沒一個簡單。」
蕭聞璟拔刀抵住他的喉嚨。
「二叔,夠了。」
蕭崇看著他,眼中浮起譏誚:「你以為我做這些是為了誰?王府這些年靠什麼撐著?北境軍靠什麼不散?朝廷撥下來的銀子,被戶部一層層剝,到邊境只剩骨頭。沒有這些商線,你拿什麼養兵?」
蕭聞璟握刀的手一緊。
蕭崇繼續道:「我有罪,你父親沒有?你母親沒有?你沒有?你們享著這些銀子養出來的兵,回頭卻要說我髒?」
蕭聞璟臉色發白。
謝含章忽然開口:「二叔這話說得好。」
眾人看向她。
她道:「所以該查。」
蕭崇一怔。
謝含章看著他:「若朝廷軍餉層層盤剝,查戶部。若王府明知銀錢來路不正仍用,查王府。
若世子知情不報,也該查世子。二叔不必拿大義當遮羞布。髒銀子養出來的兵,遲早會反噬邊境。」
蕭崇臉色徹底變了。
蕭聞璟看著謝含章,眼底震動難掩。
她沒有護他。
也沒有害他。
她只是把該說的話說了出來。
很冷。
也很正。
長蘆渡一案,震動京城。
蕭崇被押入大理寺。
鎮北王府被查。
鎮北王妃氣急攻心,病倒在榻。
蕭聞璟主動上折請罪,自請交出一半北境軍務,配合大理寺清查王府商線。
謝家也受了牽連。
謝懷遠把謝含章叫回謝府,臉色陰沉。
「你知不知道,你這一鬧,把謝家也推到風口浪尖?」
謝含章跪坐在下首:「女兒知道。」
「知道還做?」
「若不做,等私鐵案發,謝家會更難摘清。」
謝懷遠冷冷道:「你如今倒很會替謝家打算。」
謝含章抬頭看父親。
「父親,我不是替謝家打算。我是替我自己打算。」
謝懷遠一怔。
謝含章道:「從前您讓我嫁進鎮北王府,說這是謝家的路。我去了。後來王府厭我、用我、拖我下水,您說女子婚後當以夫家為重。如今我自己清賬、查案,您又說我把謝家推到風口浪尖。」
她停了停,聲音仍舊平靜。
「父親,謝家也好,王府也罷,都不是我的命。」
謝懷遠臉色難看:「你想如何?」
謝含章從袖中取出一封文書。
「我要和離。」
屋中驟靜。
謝懷遠怒道:「荒唐!」
「私鐵案已出,鎮北王府自顧不暇。此時和離,旁人只會說謝家及時止損。」
「你把婚姻當什麼?」
「當一筆已經虧到底的賬。」
謝懷遠氣得臉色鐵青。
「蕭聞璟會同意?」
謝含章垂眸。
「他不同意也無妨。我已經向宗正寺遞了請書。
」
謝懷遠終於發現,他這個女兒已經不再是從前那個等他安排前路的貴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