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章有光_第8章 含章館便這樣開了下去
含章館便這樣開了下去。
有人來問嫁妝。
有人來問田契。
有人來問夫家借銀不還該怎麼辦。
有人只是坐在館中,喝一盞熱茶,聽謝含章說一句:「不是你錯。」
這句話傳得很快。
有人贊她。
也有人罵她。
說她被夫家厭棄,便挑唆天下女子不安分。
說她不守婦道,難怪鎮北王府不要她。
謝含章聽見這些,只問青蕪:「今日收了多少束脩?」
青蕪看賬:「二十三兩。」
「那便不虧。」
青蕪道:「姑娘真不生氣?」
謝含章翻過一頁賬:「他們罵我,又不替我交房租。」
青蕪笑得不行。
含章館開到第三個月,裴執玉來了。
他穿著官服,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卷文書。
謝含章抬頭:「裴大人要學看賬?」
裴執玉道:「我來送私鐵案終審判文。」
謝含章接過。
蕭崇流放。
鎮北王府削半爵,三年內不得掌北境財權。
戶部相關官員下獄。
蕭聞璟因主動呈證、配合清查,免死罪,削職,留京待用。
謝含章看完,合上文書。
「多謝裴大人。」
裴執玉道:「依法而已。」
謝含章笑了:「這話我聽著很安心。」
裴執玉看著館中往來女子。
「你這裡很熱鬧。」
「比不上大理寺。」
「大理寺多的是喊冤的人。」裴執玉道,「你這裡多的是還沒學會喊冤的人。」
謝含章一怔。
裴執玉又道:「謝姑娘,你做的事,比你想的要大。」
謝含章看著他:「裴大人今日來,不只是送判文吧?」
裴執玉從袖中取出另一封文書。
「太后聽聞含章館,想召你入宮。」
青蕪臉色一變。
謝含章也有些意外。
「為何?」
「宮中女官近年掌內庫、尚儀、六局,卻多不識律契,只按舊例辦事。太后想設女官賬學,需要一個先生。
」
謝含章沉默。
入宮。
那是另一條高路。
若是從前,她會覺得那是榮耀。
如今她很警惕。
裴執玉似乎看出她的顧慮。
「太后說,你若不願入宮,可不去。她只問你一句,若世上有更多女子想學看賬識契,你願不願教?」
謝含章看向館中。
一個小姑娘正趴在桌上學寫自己的名字。
她寫得歪歪扭扭,卻很認真。
謝含章忽然想起自己剛醒悟那日。
她坐在王府正堂裡,聽蕭聞璟說要接柳知微入府。
那時她以為自己的故事終於壞了。
如今才知道,那不是壞了。
是從別人寫好的故事裡醒了。
她接過文書。
「我去。」
10
謝含章入宮那日,京中又起了議論。
有人說她命好,和離了還能得太后賞識。
有人說她心機深,借王府案翻身。
有人說這樣的女人太厲害,誰娶誰倒黴。
謝含章聽見最後一句時,正在給女官講契書。
她笑了笑,對下面的女官們道:「諸位記住,若有人說你太厲害,不好嫁,你便先問自己,是想嫁得容易,還是想活得明白。」
女官們一陣低笑。
太后坐在屏風後,也笑了。
課後,太后召她說話。
太后年近六旬,眉目慈和,卻有一雙看透世事的眼睛。
「哀家聽說,鎮北王府那個世子近日常去含章館外。」
謝含章垂眸:「臣女不知。」
太后笑了:「你是真不知,還是不想知?」
謝含章也笑:「不想知。」
蕭聞璟確實來過。
他沒有進門,只遠遠站著。
有時送來一箱邊境賬冊,說含章館的姑娘們或許用得上。
有時送來一些北境女子的契書案,請她幫忙看看。
有一次,他親自來了。
那日雨後初晴,含章館門前地面潮溼。
蕭聞璟站在門外,穿一身素衣,比從前沉穩了許多。
他說:「含章,我要回北境了。」
謝含章點頭:「一路平安。」
「我會把北境軍務重新理清。」
「很好。」
「若有一日我做到了,你會不會......」
他沒說完。
謝含章看著他,輕聲道:「蕭聞璟,我不等你了。」
他眼神一痛。
她繼續道:「你若做得好,是北境百姓之幸,不是給我的聘禮。」
蕭聞璟站了很久,最後低聲道:「我明白了。」
他走時,背影有些蕭索。
青蕪問她會不會難過。
謝含章說會有一點。
畢竟她曾把最好的年歲,放在這個人身上。
可難過不代表回頭。
太后聽完,只嘆道:「你倒清醒。」
謝含章道:「是疼醒的。」
太后沉默片刻,道:「疼醒了,便別白疼。」
於是含章館得太后懿旨,改為含章女學。
不只京中貴女能入學,商戶女、和離婦、官宦家的庶女、宮中女官,都可報名。
謝含章教她們看賬、識契、讀律、辨人情。
她不勸所有女子離家,也不勸所有女子和離。
她只說:「你要知道自己有什麼,要什麼,能承受什麼。不要糊里糊塗被人推著走,也不要把委屈誤認成德行。」
很多年後,含章女學開到了江南、嶺南、北境。
謝含章再見蕭聞璟,是在北境。
那時她奉太后之命,巡看女學分館。
蕭聞璟已經重新做回北境將軍。
風沙吹得他膚色深了些,眉眼也不再像當年那樣鋒利逼人。
他見到她時,只行了一禮。
「謝先生。」
謝含章回禮。
「蕭將軍。」
他們之間隔著許多年。
隔著一場錯誤的婚姻,一樁私鐵案,一封和離書,也隔著她重新走出來的一生。
蕭聞璟看著她身後的女學生們。
那些姑娘有的來自軍戶,有的來自商家,有的是烈士遺孤。她們揹著書箱,眼睛明亮,走路時腳步很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