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章有光_第2章 謝含章翻開第一頁
謝含章翻開第一頁,指尖停在自己出嫁那日的嫁妝總目上。
田莊十六處,鋪面二十四間,京郊溫泉莊子一處,江南織坊三處,金銀器、玉器、書畫、古玩、綢緞、藥材、壓箱銀,合計折銀二十七萬兩。
這是母親留給她的底氣。
可這三年裡,她把這份底氣一點一點拿去填王府的窟窿。
鎮北軍冬衣短缺,王府說朝廷撥款遲遲不到,她拿了織坊的銀子。
邊境軍馬病死,蕭聞璟說馬政腐敗,她賣了兩箱玉器。
王府修祖祠,鎮北王妃說這關乎蕭氏臉面,她拿了壓箱銀。
每一次都有大義。
每一次她都覺得,自己是世子妃,該與蕭聞璟同擔風雨。
可到頭來,蕭聞璟帶回一個柳知微,告訴她,西院要給別人住。
而那西院,也是用她的錢修的。
謝含章一頁一頁看。
越看,心越靜。
她不是不知道王府缺錢。
鎮北王府看似顯赫,其實這些年外強中乾。鎮北王舊傷纏身,蕭聞璟長年在外,王府裡真正會管事的人不多。鎮北王妃好名聲,重排場,王府每年宴請、祭祀、人情往來,開銷如流水。
從前她願意補。
現在不願意了。
她提筆,在紙上列下幾行。
一,西院修繕銀二千六百兩,三日內由王府公中補回。
二,軍餉借銀一萬二千兩,須有王府印契。
三,祖祠修繕及宴飲支出,不得再由世子妃嫁妝賬承支。
四,嫁妝鋪面、田莊印信,今日起收回正院。
陳賬房看得心驚肉跳:「姑娘,這若送去上房,王妃只怕要動怒。」
謝含章道:「她動怒,不影響賬目。」
青蕪忍了忍,沒忍住笑了一聲。
謝含章也笑了。
笑意很淡,卻像舊窗被推開,終於進了一點風。
傍晚時,鎮北王妃果然派人來請她。
謝含章沒有去。
她讓青蕪回話:「世子妃今日頭疼,正在清點嫁妝賬目,明日再去請安。」
上房的嬤嬤臉色鐵青:「世子妃這是拿喬?」
青蕪學著謝含章的語氣,笑道:「嬤嬤說笑了。賬不清,人才頭疼。我們姑娘這是治病。」
嬤嬤氣得拂袖而去。
入夜後,蕭聞璟來了正院。
這是他三個月來第一次踏進正院。
從前只要他來,謝含章必定親自迎出去。
今日她沒有。
她坐在燈下,仍在看賬。
蕭聞璟進門時,看見的便是這樣的謝含章。
她穿一身霜青色家常衣裙,髮間只簪一支白玉簪,燈火落在她側臉上,眉目清冷,神色專注。
他忽然有一瞬恍惚。
從前他總覺得謝含章無趣。
她太規矩,太端莊,像一尊放在祖宗牌位前的玉器,美則美矣,冷得沒有人氣。
可此刻她低頭撥算盤,指尖穩而快,珠聲清脆,竟有種說不出的鋒利。
「你今日讓母親難堪了。」蕭聞璟開口。
謝含章沒有抬頭:「世子若是來說這個,可以回了。」
蕭聞璟皺眉:「謝含章。」
她終於抬眼:「世子有事?」
這稱呼讓蕭聞璟心裡莫名不適。
從前她喚他夫君。
雖然他不愛聽。
可她真不叫了,他又覺得刺耳。
「知微住進府中,只是權宜。她救過我,我不能讓她流落在外。」
謝含章點頭:「我沒有攔。」
「可你今日句句算賬。」
「不該算嗎?」
蕭聞璟壓著怒意:「夫妻之間,何必分得這樣清楚?」
謝含章看了他片刻,忽然輕聲問:「我們算夫妻嗎?」
蕭聞璟一怔。
屋中燭火輕晃。
她聲音很平靜:「成婚三年,世子宿在正院的日子,一隻手數得過來。你不許我問,不許我怨,不許我失態。如今你帶回旁人,要我體面安置。我若照做,便是賢惠。我若算賬,便是冷漠。」
她合上賬冊。
「蕭聞璟,你們到底想要一個妻子,還是想要一間永遠開著的庫房?」
蕭聞璟臉色驟變:「你竟這樣想我?」
謝含章道:「從前不這樣想。」
「那現在呢?」
「現在我開始看賬了。」
蕭聞璟被噎得說不出話。
他看著她,眼底有怒,也有不解。
「謝含章,知微不像你。她無依無靠,什麼都沒有。」
「所以她可以拿我的院子?」
「她從未想與你爭。」
謝含章笑了笑:「她爭不爭,我不管。你們給不給,我也不管。我只管屬於我的東西,不該被人拿走。」
蕭聞璟沉默。
過了許久,他冷聲道:「你變了。」
謝含章垂眸,重新翻開賬冊。
「人總不能一直蠢。」
蕭聞璟拂袖而去。
青蕪從外頭探進頭來,小聲道:「姑娘,世子走了。」
「嗯。」
「您難過嗎?」
謝含章撥了一下算盤。
珠子啪地一聲落定。
「還好。」
青蕪不信。
謝含章看著賬冊,輕聲道:「從前我以為他不愛我,是因為我不夠好。現在想想,他不愛我,或許只是因為他不愛我。」
這話繞得青蕪發愣。
謝含章卻笑了。
「真明白這一點,倒輕鬆了。」
03
柳知微入府那日,鎮北王府很熱鬧。
鎮北王妃雖說只是安置恩人,卻讓人把西院收拾得比正經姨娘入門還體面。
柳知微穿一身淺杏色衣裙,身形纖細,眉眼溫柔,見人便先低三分。
她在正堂向鎮北王妃行禮,又向謝含章行禮。
「見過世子妃。」
謝含章看著她。
這就是蕭聞璟護在心尖上的女子。
她原以為自己會嫉妒、會恨、會難堪。
可真正見到,心裡反倒很平靜。
柳知微生得確實楚楚動人,可她眼底有一層極淡的疲憊,與那副柔順模樣並不相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