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章有光_第2章 謝含章翻開第一頁

含章有光發布時間:2026-07-03作者:夏影有月

謝含章翻開第一頁,指尖停在自己出嫁那日的嫁妝總目上。

田莊十六處,鋪面二十四間,京郊溫泉莊子一處,江南織坊三處,金銀器、玉器、書畫、古玩、綢緞、藥材、壓箱銀,合計折銀二十七萬兩。

這是母親留給她的底氣。

可這三年裡,她把這份底氣一點一點拿去填王府的窟窿。

鎮北軍冬衣短缺,王府說朝廷撥款遲遲不到,她拿了織坊的銀子。

邊境軍馬病死,蕭聞璟說馬政腐敗,她賣了兩箱玉器。

王府修祖祠,鎮北王妃說這關乎蕭氏臉面,她拿了壓箱銀。

每一次都有大義。

每一次她都覺得,自己是世子妃,該與蕭聞璟同擔風雨。

可到頭來,蕭聞璟帶回一個柳知微,告訴她,西院要給別人住。

而那西院,也是用她的錢修的。

謝含章一頁一頁看。

越看,心越靜。

她不是不知道王府缺錢。

鎮北王府看似顯赫,其實這些年外強中乾。鎮北王舊傷纏身,蕭聞璟長年在外,王府裡真正會管事的人不多。鎮北王妃好名聲,重排場,王府每年宴請、祭祀、人情往來,開銷如流水。

從前她願意補。

現在不願意了。

她提筆,在紙上列下幾行。

一,西院修繕銀二千六百兩,三日內由王府公中補回。

二,軍餉借銀一萬二千兩,須有王府印契。

三,祖祠修繕及宴飲支出,不得再由世子妃嫁妝賬承支。

四,嫁妝鋪面、田莊印信,今日起收回正院。

陳賬房看得心驚肉跳:「姑娘,這若送去上房,王妃只怕要動怒。」

謝含章道:「她動怒,不影響賬目。」

青蕪忍了忍,沒忍住笑了一聲。

謝含章也笑了。

笑意很淡,卻像舊窗被推開,終於進了一點風。

傍晚時,鎮北王妃果然派人來請她。

謝含章沒有去。

她讓青蕪回話:「世子妃今日頭疼,正在清點嫁妝賬目,明日再去請安。」

上房的嬤嬤臉色鐵青:「世子妃這是拿喬?」

青蕪學著謝含章的語氣,笑道:「嬤嬤說笑了。賬不清,人才頭疼。我們姑娘這是治病。」

嬤嬤氣得拂袖而去。

入夜後,蕭聞璟來了正院。

這是他三個月來第一次踏進正院。

從前只要他來,謝含章必定親自迎出去。

今日她沒有。

她坐在燈下,仍在看賬。

蕭聞璟進門時,看見的便是這樣的謝含章。

她穿一身霜青色家常衣裙,髮間只簪一支白玉簪,燈火落在她側臉上,眉目清冷,神色專注。

他忽然有一瞬恍惚。

從前他總覺得謝含章無趣。

她太規矩,太端莊,像一尊放在祖宗牌位前的玉器,美則美矣,冷得沒有人氣。

可此刻她低頭撥算盤,指尖穩而快,珠聲清脆,竟有種說不出的鋒利。

「你今日讓母親難堪了。」蕭聞璟開口。

謝含章沒有抬頭:「世子若是來說這個,可以回了。」

蕭聞璟皺眉:「謝含章。」

她終於抬眼:「世子有事?」

這稱呼讓蕭聞璟心裡莫名不適。

從前她喚他夫君。

雖然他不愛聽。

可她真不叫了,他又覺得刺耳。

「知微住進府中,只是權宜。她救過我,我不能讓她流落在外。」

謝含章點頭:「我沒有攔。」

「可你今日句句算賬。」

「不該算嗎?」

蕭聞璟壓著怒意:「夫妻之間,何必分得這樣清楚?」

謝含章看了他片刻,忽然輕聲問:「我們算夫妻嗎?」

蕭聞璟一怔。

屋中燭火輕晃。

她聲音很平靜:「成婚三年,世子宿在正院的日子,一隻手數得過來。你不許我問,不許我怨,不許我失態。如今你帶回旁人,要我體面安置。我若照做,便是賢惠。我若算賬,便是冷漠。」

她合上賬冊。

「蕭聞璟,你們到底想要一個妻子,還是想要一間永遠開著的庫房?」

蕭聞璟臉色驟變:「你竟這樣想我?」

謝含章道:「從前不這樣想。」

「那現在呢?」

「現在我開始看賬了。」

蕭聞璟被噎得說不出話。

他看著她,眼底有怒,也有不解。

「謝含章,知微不像你。她無依無靠,什麼都沒有。」

「所以她可以拿我的院子?」

「她從未想與你爭。」

謝含章笑了笑:「她爭不爭,我不管。你們給不給,我也不管。我只管屬於我的東西,不該被人拿走。」

蕭聞璟沉默。

過了許久,他冷聲道:「你變了。」

謝含章垂眸,重新翻開賬冊。

「人總不能一直蠢。」

蕭聞璟拂袖而去。

青蕪從外頭探進頭來,小聲道:「姑娘,世子走了。」

「嗯。」

「您難過嗎?」

謝含章撥了一下算盤。

珠子啪地一聲落定。

「還好。」

青蕪不信。

謝含章看著賬冊,輕聲道:「從前我以為他不愛我,是因為我不夠好。現在想想,他不愛我,或許只是因為他不愛我。」

這話繞得青蕪發愣。

謝含章卻笑了。

「真明白這一點,倒輕鬆了。」

03

柳知微入府那日,鎮北王府很熱鬧。

鎮北王妃雖說只是安置恩人,卻讓人把西院收拾得比正經姨娘入門還體面。

柳知微穿一身淺杏色衣裙,身形纖細,眉眼溫柔,見人便先低三分。

她在正堂向鎮北王妃行禮,又向謝含章行禮。

「見過世子妃。」

謝含章看著她。

這就是蕭聞璟護在心尖上的女子。

她原以為自己會嫉妒、會恨、會難堪。

可真正見到,心裡反倒很平靜。

柳知微生得確實楚楚動人,可她眼底有一層極淡的疲憊,與那副柔順模樣並不相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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